老爷爷的二胡音色实属上乘,奏出的旋律悠扬而动人,如月色当空倾泻而下,凭空描绘出一幅惬意画卷。
这一曲,再度引得不少行人驻足。毕竟拉二胡的不算稀奇,灰头土脸要饭的拉二胡实属少见。
曲终,陈弥放下琴弓。他抬头望向初凝,像在无声邀功。
初凝倏地笑开,自顾自鼓起掌。行人也跟着凑热闹,一边鼓掌喝彩,一边向陈弥面前的透明塑料箱里投钱。
陈弥乐不可支,心道还真当了回“乞丐”。
老爷爷一扫方才的担心,喜笑颜开起来,“好!真是我老家伙狗眼看人低,你小子真有两下子。”
陈弥诶一声,“您是长辈,可别这么说,折我的寿。”
老爷爷大笑一声,看着透明塑料箱里的几张红色大钞,眼睛眯成条缝。
“再来一首!”有行人起哄。
陈弥犹豫——他只投了一首曲子的钱。
老爷爷倒不计较,催他动手,“再来一首,让我老家伙再开开眼!”
他说那成,我再问问我同桌想听什么。
初凝一时又没了主意,纠结几秒,说你看着来吧。
陈弥思忖片刻,拾起琴弓。
又是一曲《二泉映月》。陈弥技巧娴熟,一气呵成。调子如泣如诉,婉转动人,令人叹惋唏嘘。
曲毕,陈弥平静地放下弓子,将二胡归还给老爷爷。众人叹息一声,逐渐从伤感中走出来,往透明箱里投钱。
老爷爷抹去眼泪,站起身和陈弥握手,“好小子,论水平我得喊你一句师兄,年少有为,真出息!”
陈弥笑说“您言重了”。
人群纷纷散去,周围重归有序。
陈弥走下台阶,“怎么样,勉强能听?”
“不勉强也能听,特别了不起。”初凝吸吸鼻子,将他的书包递还回去。
“这么感动?”陈弥一愣,连忙从口袋里翻出包纸巾,不太熟练地安慰她,“可别哭啊祖宗,风大,小心皴了脸。”
初凝已经哭不出来了,泪意早在瞥见陈弥校服的那刻消失无迹。
“那我没白倒霉。”陈弥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豁达。
截然不同的菜市场,如出一辙的熙攘热闹。周遭多见中老年人,鲜少有中学生放了学背着书包来逛。
路过几个果蔬摊,陈弥问初凝,“今晚想吃什么?”
初凝说,“有点想吃糊塌子,西葫芦加胡萝卜的。”
考虑到过两天交书费,老太太的降压药也见了底,陈弥不敢多花钱,买菜时货比三家。
他一边挑着胡萝卜,一边听旁边挑土豆大妈和摊主聊家长里短。不过五分钟,他偷学到不少厨房小技巧。
初凝碰到拿不准的胡萝卜,就叫他一声,“这个能装袋吗?”
“有虫眼的儿不要。”陈弥扫过一眼,答复。
“你手里那个有泥……”
“不碍事,带点泥的新鲜。”
在生活方面,陈弥是专家。
出了菜场,俩人沿着老路返回。路上经过片商铺,恰好有家奶茶店。
初凝远远看着,步幅慢下来。
算算日子,也有半月没喝奶茶了,乍一看见奶茶牌子竟然有点走不动道。
陈弥见状,开口问她,“喝奶茶么,我请你。”
“没事,我自己来。”初凝从书包掏出个粉色钱包。
岂料,陈弥打断她的话,执着道——“你别拦着,这钱不花出去,我良心难安。”
初凝一顿。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陈弥点了两杯店里的招牌,嘱咐店员多加小料——他记得初凝喝奶茶总爱加这些东西。
十分钟后端着出来,初凝望着满满当当的两大杯,难掩惊讶。
“没留神,小料加的有点多……”陈弥有些不好意思,“我再去买一杯?”
初凝不介意,语气惊喜,“你怎么知道我爱喝奶茶粥?我就好这口。”
一杯奶茶喝了一路才见底。快进胡同时,初凝放下勺子,皱眉叹息一声。
她清清嗓,发觉喉咙里甜腻厚重。经此一役,初凝短期内不想再见到任何奶茶了。
“陈弥,我喝不完了——”
“那留着当饭后甜点。”
初凝心道,这晚饭能不能吃得下,还是个问题。
正想着,身体诚实地打了个隔。为掩盖这份尴尬,她咳嗽几声作掩饰。
陈弥匆匆停下脚步,“呛着了?”
初凝的脸倏地红起来,断断续续说了个“有点儿”。
“别着急,赶紧喝点水压压。”陈弥取下她书包一侧的水杯,敞开盖子递过去。
初凝喝了口水,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好点了么?”
初凝挥挥手,“没事了。”
陈弥握着保温杯,叹息一声,前所未有地感到后悔。
“要不别喝了,我拿去浇花?”他突然开口。
话题转得有些突然,怎么突然扯上浇花了?
初凝耳朵泛着红,随口说,“还没喝完呢,浇花多可惜。”
“浇花也比害你咳嗽强,”陈弥抬眼,跟她商量说,“祖宗,咱们能不喝就不喝了,成吗?”
到家门口时,逢上日头落山。霞光一点点没入地平线,天色渐渐黑下来。
胡同里时不时响起几声自行车铃,清脆悦耳。
陈弥拿出钥匙开门,手刚握住大锁,钥匙尚未插.进锁眼,“吱嘎”一声,大门被阵风吹开条缝隙。
“门怎么开着?”初凝问。
“估计是奶奶回来了。”
陈弥收回钥匙,推开大门。
果不其然,老太太仰在躺椅上,中奖趴在椅子旁小憩,时不时动动耳朵。看见有人迈入院里,中奖后知后觉,凶恶地叫起来,吓得老太太捂住心口哎哟一声,骂它没良心。
隔着老远,陈弥打招呼:“奶奶,我们回来了——”
奶奶没看清来人,喊道:“谁啊?”
“您孙子。”
老太太慢悠悠站起身,看见时陈弥吓一跳,后退几步时差点踩到陈中奖的尾巴,“哟喂,你去山西挖煤了?”
初凝听着,忍俊不禁。
陈弥关上门,淡淡回个“哪儿啊,我可没空去”。
“那是跟谁打仗了?”老太太义愤填膺,语气隐隐掺上担忧,“怎么给揍成这样了,搁臭水沟里揍的吧,可真狠!”
“没有,”陈弥没忍住,也跟着乐,“您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再说了,您见谁的伤是黑的?”
“那揍出淤青了呗。”
陈弥去接初凝手里的胡萝卜,最后回了句:“得,您甭瞎猜了,就个墨水瓶打翻了。”
老太太“哦”一声,这才放心地逗起狗,直到看见初凝的脸,她仰卧起坐,又质问一句。
“陈弥,你小子遭殃怎么还拉着初凝,你瞧瞧给人弄的!”
初凝哭笑不得:“奶奶,不碍事,我是擦桌子不小心蹭上的。”
这时,中奖呜咽一声,眨着黑黝黝的眼睛望向她。
初凝凑近,轻点点它的脑袋,“陈中奖,你吃了吗?”
中奖眯起眼睛,享受地趴下身。小家伙精气神儿好了不少,每天吃得多了,也不再骨瘦嶙峋。
“它呀,早吃了!”奶奶扇着扇子,替他回答,“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舒服着呢。”
迈进屋里,初凝问陈弥:“陈中奖是不是该去复查了?”
陈弥嗯一声,放下书包,“明天去。”
复查一次,钱包又要大出血。接下来的日子更要省吃俭用。
初凝看了眼墙上的月份牌。
后天是十四号,周五。离陈弥生日还有两天。
尽管时间如此紧迫,但她仍没想好要送什么礼物。
丁晗说投其所好,陈弥爱刷题,干脆送他几套教辅不得了。初凝有这想法,也挨个买了几套,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她纠结地坐到沙发上,忽觉膝盖上一沉。一垂眼,才发现自己忘将胡萝卜放进厨房。
“我去放个胡萝卜。”
“甭介,您老实待着,”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陈弥三番阻拦她,“我自个放。”
初凝只得摊开试卷,先写作业。
不多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
转眼的功夫,陈弥换了身行头。临做饭前,他用热水和84消毒液泡上遭殃的校服,顺便洗了个头。
折返回客厅拿胡萝卜时,初凝正捧着张数学卷子踱步,一手握支笔,口中念念有词。
“您怎么站着了?”
“坐着效率太慢。”
陈弥一乐,湿漉漉的黑发滴下水。
“你怎么不吹干头发,小心感冒。”初凝担心说着,又转而记起他家里没吹有风机。
“不碍事。”陈弥说着,提起茶几上装着胡萝卜的塑料袋。
“拿毛巾擦擦也成。”
“再说吧,我着急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