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天给我爸当苦力搬电脑,真想撂挑子了,”他说,“赶明儿交上书费,你手里还剩多少钱?要不再来我家打几天工?”
陈弥往作业本上抄错题,大体算了算,回他个数字,答复说:“不去。”
冯张诧异:“有钱不赚,您这怎么想的?”
陈弥随口说:“人家扶贫资助都讲究委婉隐晦,你这就差把'我给你钱'写脸上了,怎么跟初凝……”
“初凝怎么了?”
“……唉,没怎么,我看她忙一中午了,别把我卷到年级第十三去,我得好好复习,最近没空,”陈弥打个哈哈应付过去,“今天下午得带陈中奖去宠物医院复查,过两天又得带奶奶去复查,每天得洗衣服做饭,哪儿有时间。”
冯张道个行吧,您大忙人,一转头瞥见初凝奋笔疾书,心里自愧不如。
初凝正搁下笔,打算找人润色一下演讲稿。
“您这写什么呢,看着挺难的?”冯张问。
初凝叹口气:“表彰大会的演讲稿。”
“哦,那个啊,”冯张了然点点头,表情复杂,“每回上台说得惨兮兮。什么父母离异的单亲家庭,家里穷揭不开锅,发愤忘食考第一,让大家跟着看齐。”
“要是真的还好说,偏巧每回跟统一模板似的,但凡演讲的,就父母离婚,吃不上饭,奋发图强。”
什么演讲稿还需要催人泪下?又不是感动中国。
“这么夸张吗?”初凝总觉得怪怪的,心里愈发没底,“可我过得也不惨,写不出来啊。”
“你同桌写过一回真实的,就那么一回,本色出演。说得满阶梯教室声泪俱下,校长都摘眼镜抹泪。”
初凝自知生活美满,家庭幸福,虽然宋简青平时管得严了点,但总比不过陈弥惨。
于是她把稿子递给陈弥,让有经验的过来人帮忙找找问题。
陈弥顺着开头“敬爱的老师和同学们”一排排往下看,越看越犯困,看到分享学习方法的地方已经想打哈欠了。每次阶梯教室开表彰大会不都一幅画面,年级主任在上头唾沫横飞义薄云天,全体师生不约而同在下面打盹。
“这不挺好,没什么问题。”初凝作文常年高分,据说是回回贴宣传栏的程度,给她挑毛病无异于鸡蛋里挑骨头,完全没必要。
冯张扫过二人平淡的表情,直摇头。
“你们这表情不对啊,给我也看看——”
征得初凝同意后,冯张戴上眼镜,迫不及待地读起来。第一段还没完,他“啧”一声,直呼“这不行啊”。
陈弥倒是护短,先初凝一步质疑,“哪不行了?”
第46章 护食。(已修)……
“总觉得不够打动人的, 少点什么……”
冯张前脚泼完冷水,深知自己这下可成了众矢之的,后脚连忙给自己发免责声明:“我这可不是挑刺啊, 一家之言, 仅供参考。”
“没事,我参考参考,”初凝挺好奇, 立马拾起笔, “你看要怎么改?”
冯张犹豫几秒, 见陈弥拿着水杯下位,才直言不讳:“我看你干脆重写一份得了,再煽情点。”
再煽情点?
初凝的脑海里冒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关键词, 操场, 家长会,感动中国,孝心荐书。
“行, 我再改改。”她嘴上应着,又添了点字数, 打算午休后再找老刘看看。通篇满打满算一千二百多字, 字数够了,至于内容的煽情上……
“冯张, 你看这份演讲稿怎么样?”初凝又花五分钟重写一份,递给冯张。
“这么快,我看看,”冯张读起来,“敬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下午好。今天非常荣幸, 我能站在庄重的讲台上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以及心得体会……”
“标准开口,好!”他评价一句。
“我平时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作息规律,是保证我课堂效率的关键。课堂上,我集中注意力……”
“标准作息,虽然没煽情,不过也成!”冯张又评价。
另一头,陈弥从老刘办公室出来,给隔壁班送完数学卷子,刚要拐进后门,就听见冯张说话——
“我在升上高二之前,一直是个粗心和丢三落四的人。能变成现在这么优秀,多亏了我同桌的监督。我自认为他也是该上台演讲的。”
陈弥的手虚扶着门把手,差点没忍住笑。
好一个21世纪的苟富贵勿相忘,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样的同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可太感动了。
冯张说:“好家伙——别人感不感动不知道,我是感动了。我同桌要有这觉悟,我早年级第一了。”
“正好,你这块再煽情点,写写陈弥哪哪儿惨,来个悲情叙事,泪点就够了,然后你再……”
等冯张把话说完,初凝终于是没忍住:“不好意思,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觉不觉得——这思路跟以前那种操场孝心推销有点类似?”
“就是在大操场上开家长会,背景音乐放感恩的心,主持人声抑扬顿挫地讲述感人事迹,末了了开始推销他的书。”
陈弥等在门后,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兴许这是全国中学生的统一记忆,初一那年,他的学校还真开过一次这样的“感恩家长会”。当时是老太太去的,刚开始听那人说话还嘀咕骗人的,后面开到一半就流起泪来,结束了推搡陈弥去买书,现在家里还用那本书垫着老橱子的橱角。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那可能真是我理解错了?”
初凝笑笑,“是吧。”
陈弥笑够了推门进来,正撞上冯张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问陈弥刚上哪儿去了,后者回了句老刘办公室。
“正好有道题不会,顺嘴儿多问了句你演讲稿的事,”陈弥把手里的试卷放下,继续道,“他说让你看着写,内容就详细学习方法那些,差不多就成,不用太浪费时间。”
初凝一顿,感激道谢。
-
熬到午饭时间,食堂人头攒动,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
初凝只惦记着早点吃完回班,但如今也只能站在队尾干着急。她垫脚看了眼队伍长度,好家伙,差一点看不到头。
终于,前面的同学说笑着端起餐盘离开,队伍排到她面前。
初凝点完餐,又要了一碗黑米粥。
“粥是刚打的,小心烫啊同学。”
初凝应声道谢,一手拿餐盘,一手颤颤巍巍端起那碗黑米粥。尚未来得及转身,身后的同学推搡着挤上来,撞上她的胳膊。
完全始料未及,初凝端着碗的手虚虚一晃,指尖沾上几滴泛出碗沿的残粥。眼看黑米粥快要倾洒出来,泼到旁边同学的校服上。
忽然,碗被一只手扶正,滚烫的黑米粥并未泼到旁边同学的校服上,倒淋了他满手满袖口。
“嘶……”掌心被烫得发红,陈弥看着手心的糯米,皱起眉头。
最近怎么总和黑东西过不去,黑墨水、黑狗、黑米,这是受什么诅咒了,还挺邪。
粥是刚打的,还冒着热气,阿姨还特意提醒要小心。初凝慌乱一瞬,连忙拿纸巾帮陈弥擦袖口和手背。
“没事儿,”陈弥安慰她,“我去洗洗手就行。”
比起烫不烫的事,他只觉粮食浪费。好好一碗黑米粥,让袖子喝一半。
“都烫红了,怎么可能没事儿。你先去冲冲手,然后咱们去医务室,拖久了留疤。”
“那吃饭怎么办,我还饿着呢。”去医务室是计划外的事情,陈弥只关心能不能吃上饭。
更何况他手上的疤也不少,挨的烫更是不少。两三岁他皮得要命,好奇开水壶,趁大人没在摸了两下,连夜送急诊;再大一点的时候,屋里生炉子,他帮着爷爷点火,也烫过几回。后来学炒菜,烫手烫胳膊也屡见不鲜。他不放在心上。
“看完再来吃,我请你。”初凝抓住陈弥另一只好胳膊。
陈弥无奈地笑了下:“得知道的以为我烫了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残了。”
“可别这么说,您忘了自己那张乌鸦嘴了。”
“行,好的灵坏的不灵。”
逆着人流出食堂,左拐右拐又爬了两层楼,二人终于到达医务室前。走廊里静悄悄,敲门声瞬间被放大几倍。
敲了几下门,门后并无回应。
“老师好像不在。”
“吃饭去了吧。”
饭点儿人不在,实属正常。
陈弥试探说:“要不回去?”
“不行。”但来都来了,初凝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不信邪,又敲了几下,终于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校医老师敞开门,嘴角还粘着几颗饭粒。
“怎么了?进来吧。”
医务室宽敞明亮,室内一套桌椅,背后一个大药柜。桌上摆着外卖的盒饭和小菜,麻酱和辣椒都加得挺足,看着挺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