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丢进垃圾桶，她拍拍手上的灰尘，向胡同口走去。
大街上车辆穿梭，雍和宫门前已经排起长队，附近商铺渐渐有人来开门，佛唱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溜达了会儿，买了两支糖葫芦。今年突然开始流行奶皮子糖葫芦，她也斥巨资买了支尝尝鲜，但并不像想象中好吃。
但本着不浪费原则，她没随意丢弃，只是叼着原路往胡同里走。
冬意正浓，艳阳遍照着大地，又是新的一天。
快要走到陈弥家门前时，那大门敞开。
隔着不远，锁完门的陈弥回头，猝然对上她的视线。
他穿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手里却挎着个编织的大菜篮，显得不太和谐。
“陈弥？”初凝上前几步。
“嗯，你们回来过年？”
初凝点头回答他：“对，住几天。”
然后便是沉默。
初凝看着手里吃一半的糖葫芦，后知后觉牙酸，又道：“我们昨天才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跟你和奶奶打招呼。”
陈弥也下台阶，站到她面前：“没事，回来就好。”
“你这是要去哪？”
“赶早市，买点新鲜菜。”
她想着怎么提两家再一起过年的想法，心里反复打草稿，但哪一个版本都不如意。
“那你去吧，路上慢点，我回家了。”初凝索性放弃说。
“好。”陈弥把菜篮子挂上自行车把手，忽然又转身说：“待会儿应该会路过你常喝的那家店，要我帮你带杯奶茶吗？”
初凝有些意外，还是欣然答应下来。
“……可以，那要芋圆珍珠奶茶，五分糖，多加珍珠。”
“好，我回来给你发消息。”
“没问题。”
半小时后，有消息弹出来，陈弥说：[奶茶给你放门口了，记得趁热喝。]
初凝回个谢谢，转了账过去。
很奇怪，她有些遗憾。
中午一过，初凝举家去敲陈弥家的门。
这下是老太太来开的门。
看见三人，她目光瞬间亮起来，“哎哟”一声，去拉初凝的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老太太。”
初平安说：“昨天晚上刚回来，太晚了就不好打扰您休息了。”
“不打扰，多晚都不打扰，我睡得晚，你们要是昨儿个来，咱们还能说会儿话呢。”
小院里依然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棵大枣树光秃秃，与旧日冬天没什么分别。
“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把三人迎进门，又去喊陈弥，“陈弥啊，大孙子，先别忙活了，凝凝来了，沏茶沏茶。”
陈弥应了声哎，放下厨房的东西去烫开水找茶壶。
迈入客厅，从前的装潢未曾改变，一股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老太太：“这次回来住多久，还走吗？”
宋简青说：“住个三五天吧。还得走，不过是年后才走，凝凝还得复习，这边东西少。”
老太太大喜过望，对此也知足了：“不打紧不打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今天除夕，我们这回来是想问问您，您今年愿不愿意咱两家一块过？”初平安问道。
老太太想都没想，拍拍大腿，说道：“愿意啊，我一千个愿意。人多热闹，凝凝爸做饭还好吃，多好啊，我老太太求之不得了。”
“那太好了，您现在就跟我们走吧，带上陈弥。”宋简青说。
老太太道行啊，当即穿上外套就要跟着走。
陈弥看着自己身上的围裙，说：“阿姨叔叔，我厨房还没收拾完，你们先走吧，我一会儿过去。”
宋简青点点头，转向闲着的初凝：“初凝，你不正闲着，帮陈弥打打下手，我们先回去准备着了。”
话音落下，陈弥看了眼初凝，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初凝答应得干脆。
“没问题，您放心。”
第69章 很漂亮。
接着, 初凝跟着陈弥走进厨房。
水池子里堆着些碗筷，一侧的果盘里还有蔬果没洗，地也得扫扫拖了。
“我得刷碗洗菜拖个地, 大约得二十分钟, 你去看会儿电视吧。”陈弥挽起袖子，拾起手套戴上，然后转过身对初凝说。
初凝背着手站在门旁, 十分耿直道：“可是我妈让我帮你打下手。”
言外之意是, 我不能什么都不干。
陈弥瞟了眼水池里浮起来的油渍, 接着说：“油污太重了，脏手。我没备别的围裙手套。”
“扫地不用手套，我扫地总可以了。”
“不急, 刷完碗再扫。”陈弥拿起百洁布, 已经开始动手，似乎心意已决。
“那好吧，我去客厅逛逛, 你刷完叫我。”
陈弥应声好。
当然，叫她干活是不可能的。
初凝就这么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看无聊了四处打量, 努力寻找着这个家里与往年的差别，然而她并没找出什么不同之处。正要起身, 她的注意力却被茶几底下放着的一本书吸引。
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
她稍顿，随手拿起来。
陈弥一进门就看到这幅场面。
电视开着，武打场面刀光剑影，初凝正拿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丝毫未被影响。
这么久没见，她似乎又瘦了许多, 马尾低垂在肩侧，神情认真。
他实在不忍心打扰，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直到屋外阴沉的天空忽晴，阳光登堂入室，就这么洒落她在脸上。
初凝察觉到热意，抬眼，就这么撞上陈弥的目光。
那目光深沉，像隐藏着许多情绪。她不去做探究，只是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陈弥轻咳一声，摘下围裙，挂到挂钩上。
“收拾完了，可以走了。”
初凝站起身，晃晃手里的书，问他：“你也对政治感兴趣了？”
陈弥说：“……多了解了解没什么不好。”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一有时间就捧着看，不是当做消遣的工具，而是认真的研读。
他希望能体会充分了解初凝的喜好，了解她的体会，从而与她感同身受。
但这么说太傻了。
“挺好的。”初凝笑了笑，没再问，把书放回原位。
-
经过一下午的忙碌，年夜饭在八点钟准时上桌。
看着中央一套出现倒计时时钟的画面，分针一点点接近12。
五、四、三、二、一。
“滴——”
初凝家的客厅里热热闹闹，初平安和陈弥忙着端菜，宋简青给奶奶调大电视音量，初凝则去开饮料倒饮料。
音量渐渐升起，喜气洋洋的乐曲声响彻整个客厅。
年夜饭非常丰盛，烤鸭、四喜丸子、水煮鱼、乾隆白菜、松鼠桂鱼……
一共十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主持人在电视上报幕，几人纷纷落座大快朵颐。
晚上十点，吃完饺子，年夜饭正式散场。陈弥打包了些菜和饺子，初凝全家将他们送到家门口。
告别后，初凝顺手把带出来的垃圾丢掉。看着塑料袋坠入垃圾桶里，她的心情也一下子跟着下坠。
又是一年除夕，明明一切都是这么完美，但她似乎有点不尽兴。
呆立了一会儿，临到门口时，陈弥叫了她一声。
“初凝，要不要去兜兜风？”
初凝一顿，问：“去哪？”
“你想去哪？“陈弥问她的意见。
眼看着放纵日就要走到结尾，现在回家只有看春晚睡大觉的份。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似乎有点辜负自己。
“我想去什刹海。”
大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路灯浅黄，像轮圆月落到地上，陈弥给自行车开锁。
夜风微凉，初凝侧坐在后座，任凭发丝被吹乱，两只手抓着陈弥的衣摆。
自行车骑得很慢，穿过了不知多少个红绿灯，看着红灯变绿，景物在眼前倒退，约莫二十分钟，车子停下。
初凝下车，深吸了一口气，发觉今天不再遗憾了。
走出几百米，初凝在柳树枝条下远远望着万宁桥，这时的什刹海是幽深的墨色。
“新年快乐。”初凝笑着说。
陈弥的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闻声转头，“新年快乐。”
愿新年，胜旧年。
-
过了年，生活像开了加速模式。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每个高三学生分身乏术，恨不得24小时埋在书本和试卷上。
三月初，倒计时正式进入100天，各个学校举办了百日誓师大会。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距离高考仅剩100天，让我们站在庄严的国旗下宣誓……”
讲台上的学生代表斗志昂扬，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捏紧拳头，大声跟读。
时隔多年，她已经快记不清那些激情昂扬的句子，只记得宣誓词最后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