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们含笑簇拥着祝瑜,替她朝老夫人解释:“待会儿文昌郡主一行要来探望琴姐儿,咱们夫人得加紧着去瞧宴厅打点得如何呢,老夫人勿怪。……再有云姨娘那儿,咱们夫人就是嘴上说不沾,还能真正撂手不管么?偌大个内院,夫人且料理得勤勉着呢。”
若在以往,老夫人话未说完,祝瑜是绝不敢走的,眼前这些个仆妇也绝不敢在老夫人跟前大喘半声,如今却是人人抬举着祝瑜,不再将她这个老夫人的威严放在眼里了。老夫人一时被激得剧烈咳嗽起来,连咒骂的话也连不成句。
“放肆,放肆!她简直——简直是反了天了!”
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慑人的声响。屋子里侍婢们噤若寒蝉,适才随祝瑜而来又被祝瑜带走的那片热闹的暖意再也不见,唯余轻摆的帘栊微泄屋外的春风。
冬去春来,料峭的风抚开桃树枝头第一抹嫩芽。
弛哥儿从院外飞快奔出来,一路笑着叫着,用力扑到身着公服的父亲怀里。
宋洹之稳稳将他接住,捧在手里朝半空抛了两抛,惊得嬷嬷们高声嚷叫“使不得”。
弛哥儿大笑了两声,宋洹之揉揉他的脑袋,将他放回到地面,轻声问:“娘亲呢?”
弛哥儿攀着他腰上的玉带不肯放手,“娘去瞧三婶婶,梦月姑姑陪着的。”
他还记得宋洹之临行前交代给他的嘱托,“你娘是女子,娇弱得很,需得有人时时护着伴着,爹爹不在家中,你要多陪伴着她,莫叫她一个人惊慌害怕……”
若非他自己要去跟着先生学念书,否则他定也会陪着娘亲去的。
宋洹之眼神柔和,抬手又拢了拢稚儿的头发。
他奉旨出京办差,走了半个多月才回来,才在宫里述职毕,便匆匆回内院来。
他牵着弛哥儿的手,一大一小跨步走进里屋。仆从们抬来沐浴的热水,弛哥儿被嬷嬷带去东屋吃点心。宋洹之站在屏后将身上厚重的官服解落下来。
祝琰那边也得了信,宝鸾再三催促她赶紧回院瞧瞧,“我这边不打紧,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吃副药调理调理也就好了。”
自打生产后,宝鸾身子骨就明显不及从前,太医来瞧过两回,说是难产落下的病根。生产关头,鬼门关上走一遭还不算,留下诸多隐忍不能提及的病症,唯做人母亲的独尝苦楚。
宝鸾嫁进门来不过二年,昔年活波可人的姑娘,如今渐渐褪去旧青涩,在华衣云鬓里生出成□□人的娴仪来。
祝琰总还能忆起,她当年要求延迟婚期时,脸上倔强不甘的表情。
再多的委屈,再多的不快,最终仍是妥协于爱。
祝琰替她掖掖被角,轻声宽慰:“你还这样年轻,好生将养,总会好起来的。”
宝鸾点点头,再推了推她的手,“你再莫耽搁了,二哥好不容易回来,赶紧瞧瞧去吧。”
祝琰再三叮嘱仆妇们小心侍药,方才依言去了。
宋洹之洗漱过后便带着弛哥儿去了上院,每日正午这餐,祝琰总是陪着嘉武侯夫人一块儿用的。
帘子掀开,那双淬亮的眼睛就从屋内望了过来。
祝琰不知怎的却不敢与他对视,微垂了脸,耳尖上一寸一寸漫上红云。
嘉武侯夫人搂着弛哥儿朝她招手,“你三妹妹怎样了?”
她与宝鸾之间情笃,平时常常不称妯娌,倒似姊妹,嘉武侯夫人也由着她们在家里胡乱称呼,一家人能亲亲热热在一处,是好事。嘉武侯夫人并非那种动辄看不惯小辈玩闹的守旧人。
祝琰脸色略沉,当着宋洹之的面不好多说宝鸾的私隐,只囫囵答道:“周太医开的那副药照常吃着,过阵子天暖了,兴许便好些。没甚大碍,母亲也不必太忧心了。”
嘉武侯夫人点点头,见侍婢婆子们已将饭食张罗妥当,便打起精神招呼他们夫妇陪自己用膳。
膳后弛哥儿在暖阁里午歇,宋洹之随在祝琰身后陪她一道回蓼香汀去。
正午的阳光很暖,将前几日的寒凉一扫而空。她身上烟紫色的裙子在光下一闪一闪耀着亮星。
雪歌等乖觉的退得远了,宋洹之挽袖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将纤细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拢入掌心,缓缓攥紧。
“差事都还顺利么?”
祝琰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闲话。适才在饭厅里烘上耳尖的热意重新漫了上来,她觉着脸颊也在发烫。
他们总处在大大小小的分别中。
有时是三五日,有时是一二月。
有时,是晨曦到日暮的离别。
她站在院墙这端,一次次目送他离去。
宋洹之“嗯”了声,想到方才饭厅里没详述的话题,“泽之知道弟妹的病么?可有知会他回来瞧瞧?”
祝琰缓声答:“周太医便是泽之请的,今儿刚巧沈伯伯家里有喜事,不得已才出门应酬。三弟妹也不愿他每回都大惊小怪的伴着。”
怕宋洹之追问,便又道:“是不甚打紧的毛病,只是难去病根。”
妇人家总有些难以与人言说的痛楚和难题,说与男人知道,也并不能感同身受。
祝琰想起一事来,低声问他,“乔姐夫那位……云姨娘,听说是有了?”
许多日没见祝瑜,就连这样的消息,也是从外人口中听回来的,祝琰难免为长姐担心。
第111章 合房
祝琰和长姐有一阵子没见了,乔家每日宾客迎门,大小宴会不断。又有各家轮流做东宴请乔家人,就盼着能攀上些许关系。
琴姐儿自打入冬就染了风寒,吃药褪了疾症,咳嗽却久不见止,不少人家借机帮忙寻偏方抓药,三不五时来探望一回,祝瑜又要操持宅子里的事,又要分神出来应对。
这个时候祝琰不便上门去叨扰,只将新得的一些药材叫人送去给琴姐儿,也派人上门去问候过乔老夫人的病。
自从云氏进门后,祝瑜和乔翊安之间的关系便一直没有缓和,乔翊安始终不明白,为何旁的姨娘祝瑜能容,偏偏云氏就不可以。
两人持续拉锯着,见面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商议家事也多经下人代传,便是不得不亲自交代的重要事项,也寥寥几句说完便不再言其他。
偶有那么一两回,乔翊安借醉回过院子,就在从人们以为夫妇二人终于能重归于好的时候,又见他阴寒着面容从屋内冲出来。
乔翊安哄女人一向是好手,祝瑜也是个聪慧人,自明白过长久日子需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道理。可谁也说不清,这回怎么就不行呢?
分明日子是越来越红火了,乔翊安权倾朝野,乔氏女做了皇后,放眼京都,谁人不艳羡祝瑜好命,谁人不眼气她一朝飞天?
可祝瑜为何就是不肯退让这一回呢?
乔翊安在宋洹之面前忍着没好意思抱怨,若在以往,哪需得妻妹帮嘴说和?他自己稍低低头说些软话也便把人哄好了。
如今这样的身份,说话行事不比从前自在,凡事要思量皇宫里娘娘的脸面,他这个年纪,夫妻之间争风吃醋闹别扭传出来,总不是美事。自打瑟姐儿入宫,他连花楼都不怎么去了。
宋洹之是个寡言之人,要他为这种事主动劝慰也是千难万难,左不过是陪着沉默的多饮两盏酒罢了。
如今祝琰问起来,他方将知道的细节说了,“……那妾侍有不足之症,受不住避胎催产的药,有了也只得留将下来。”
提及妇人私隐,宋洹之面色有些尴尬,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转过脸道:“过些日子待没那么忙,你约着姨姐来家散散心,宽慰一二,好过她独个儿多思多想。”
对乔翊安的风流放纵,宋洹之一向是不赞成的,他不否认乔翊安笼络人心广结知交的手段十分高明,但于君子修身立德之道总是不合宜的。他同乔翊安这种生来就在锦绣堆中的人走的是不同路子,他爱惜声名,重视家誉,也并不为声色犬马所吸引。
思及此,不由侧过面容望向身边的妇人。
——他自也不忍她如祝瑜那样的伤心。
纵是世上女子有千般万般美好,可他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
身边有这样一个知情识趣又婉约端庄的妻子,还有什么旁的可奢望的呢?
隆兴五年早春。
已册封多年的皇后乔氏移居凤和宫。
在大红锦帐和纷繁夜明珠的点缀下,迎来她与少帝赵成的初次合房。
前年冬天小皇后便已及笄,但钦天监算出来近年没有吉日,唯有隆兴五年二月打头这天合卺,才宜于皇嗣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