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一年多前的那个冬天起,乔皇后心里埋下了一个小秘密。
及笄礼前几日,她就发觉赵成一反常态的烦躁不堪。平时不肯离手的奏折横七竖八落在地上,在御书房案下堆叠成山。他食欲不振,一连几日的御膳都是原样被端出勤政殿,就连她亲自送来的汤水也只是做做样子抿了一小口就放在一边。
她虽年纪轻,却也敏感聪慧。一向不露喜怒少年老成的帝王有烦心事,且不愿意直言对她讲。
已册封的皇后没有对外公开大办及笄礼,只照着宫例由礼部操持了千秋节。内外命妇齐聚华亭向她祝寿,她在人群里亲手扶起襄国公夫人祝氏,并格外开恩赐她坐于自己凤榻下首。
小时候的瑟姐儿是很黏祝瑜的,亲娘过世的时候她年纪还小,正是需要母亲关怀的时候,祝瑜填补了那块空白,给了她和弟弟一个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可她入宫太早了,过早的见识到这世上等级最为森严、规矩最为严苛的一面。过早的辞别家中最疼爱她的父亲和继母,祖母和姑姑们,一个人踏上这条金光闪闪却高处不胜寒的路。
隔着君臣之别,血脉之渊,她对祝瑜再难有幼年时的亲昵之感。她心里那些不安和困惑,猜忌与怀疑,也再无法对人言。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就在千秋节后不久的某天,赵成在召见过钦天监监正过后,一连几日的烦躁不安仿佛一瞬间被抹平了。
接着就传出近年没有吉日不利皇嗣绵延的风声。
就连日日催促帝后尽快合房的太皇太后也只得怏怏地叹声“可惜”。
赵成脚步轻快的略过御花园朱亭,好脾气地陪她下了一局棋,还宽慰她若是烦闷尽可传她母亲和姨母进宫来陪伴。
赵成的烦恼消减了,乔氏却成为了另一个烦恼的人。
这心思一藏就是年余,直至这晚。
少帝修长匀称的手轻轻落在她叠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她整个人都紧张地在打颤。
心里却有块沉重的大石,无声的落了地。
她听见自己轻舒了一口气。
仿佛那个背了许久的沉重包袱,终于可以拿去。
赵成动作很慢,轻轻抬起她秀气的下巴。
夜明珠的光映得她容色绝艳无双。
乔家的女儿颜色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出众。
他端详着她的眉眼鼻唇,幽黑的眸子如沉潭,叫人难以望穿情绪。
他看起来很从容,坦荡,温柔。
垂下的眼睫遮住无人知晓的失落。
他清楚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
知道自己,想从结发妻子的眼角眉梢,瞧出何样肖像的影子。
也知道,这不过是最最荒唐可笑见不得光的私心。
他凑近,吻了吻她的额发。
“安置吧,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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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庶子的周岁礼办的很热闹。
门廊前站满了来贺喜的人。
云氏身份低微不能见客,落座在小院阔窗前,却也听遍了道喜的贺词。
生产时虽遭了大难险些一尸两命,好在天佑吉人,她总算平安生下了乔家的后嗣。
此刻那个姓祝的女人,正怀抱着她九死一生产下来的孩子,接受世家太太小姐们的贺礼。
云氏不是不羡慕的,她虽出身不算顶好,却也是江南大族的女孩儿。生了这样出尘脱凡的样貌,习得一身的本事,却只得给人做妾。生养了孩儿要寄在主母名下,连随意亲近都不被允准。
她从没见过那个女人笑的样子,哪怕是在家主乔翊安面前。
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世人都欠了她一般。张口总是说些噎死人的话,就连国公爷跟老夫人的情面也不给。
可就是这样一个死板无趣的女人,占了乔家夫人的正位。占了乔翊安的整颗心。
聪慧如她,又岂会瞧不懂男人?
他的情绪一直被那个女人牵引着,因她的喜怒而转阴化晴。
这两年他看起来肆意畅快,无忧无虞,可她就是知道,他真正高兴的时候实在不多。
若所料不错,只怕今晚有人又要大醉一场了吧?
她不明白,那个女人怎么那样不知足。
第112章 事发
如若换做是她,可以亲自抱着孩儿,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含笑接受京都贵人们的道贺,那该是件多么荣耀多么令人欢欣的事啊。
可她连被孩儿唤一声亲娘都不能够。
她觉得祝瑜未免太贪心太贪心了。
人世间的悲欢本就不尽相同。
曾经的祝瑜也曾有过如云氏一般的小女儿想法。
如果能离开那个没人在意她的家就好了。
如果能遇见个世上最温柔俊俏的郎君就好了。
如果有凌于人上的权势再不必看任何人眼色就好了。
如果……能和喜欢的人白头到老就好了……
随着一个一个的美梦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她却发觉原来这一切,都并不能填补心内的裂缝。
祝瑜在人群中多次捕捉到祝琰朝她投来的目光,她知道二妹担心她的情绪,怕她沉浸在失意当中一蹶不振。
她将手中玉雪可爱的婴孩递给身后的乳娘,牵着祝琰的手转去内室更衣。
帘帐放下来,祝琰嗅见她袖间隐约清新的香气。
“姐姐换熏香了吗?这个味道不常见,闻着淡雅怡人,叫什么名儿。”祝琰找了个轻松的话题,避开可能会触痛她的伤心事。
祝瑜朝她笑了笑,卷起袖角露出手腕。
腕间戴了对一指粗细的镂金镯子,内掩香丸,随着动作香丸在镯隙中肆意流走。
“还没取名儿,是我跟琴姐儿的女红师父学着制的。当真好吗?我自己倒是很喜欢。”
祝琰按住她的腕,点了点头,“是很好。可姐姐这样忙碌,又何时得空学制香了呢?”
祝瑜朝外间影影绰绰的方向瞟了眼,“妇人间走动,斗茶,看花,总要有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从前我跟着旁人的喜好走,如今我喜欢什么,就有人替我安排什么,我又何必拘着自己性子找罪受,自然怎么欢喜怎么来。不止制香,我还跟薛家二奶奶学着调膏脂呢。如今尚未学成,还不能给你瞧,待我学成了,调的第一盒子膏脂,就叫人给你送过去用。”
她脸上难得露出笑,眼角浅淡的波纹里是祝琰久未见的生气和坦然。
她觉得祝瑜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一时却又分辨不清明。
只要她不继续沉溺在夫妻龃龉里破罐子破摔的过日子,能捡拾些她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来做也是极好的。
人只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
祝瑜绝口不提家事,更是许久不谈她与乔翊安,她献宝似的给妹妹介绍这些日子鼓捣出来的东西,兴致勃勃的说起自己一个又一个新的爱好。
祝琰稍稍安下心来,恰下人进来问治宴的事,她就顺势告辞退了出来。
当夜下了一场雨,雷声远远的渗过来,一道闪电在窗棂前劈开。
沉睡的祝琰猛然从梦中醒转过来。
她突然想到,为什么今天的祝瑜不一样了。
祝瑜彻彻底底放下了乔翊安,也放下了襄国公夫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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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天像被粗暴地撕了道口子。
无数的雨点又急又重地砸在地面上。
乔家灯火通明,子时早过,内外院中却无一人能够安睡。
乔老夫人手里提着拐杖,面色阴沉地坐在炕席上。
雨点砸击着台阶,溅落在地上的水珠跳豆子一般弹起,远看像白白的浪花。
无数人在院内外来回走动着,婴儿的哭声穿透大雨刺入耳膜。
几个婆子进来回话,在廊下收起伞,掸掉身上的水珠,每个人都狼狈地湿透了衣裳下摆,几个跑腿的粗使婆子更像是从手里捞出来的,一路走来,浑身早就湿透。
老夫人阴沉的目光朝帘外看来。她的贴身嬷嬷拢了拢额前湿发进来回话,“回老夫人,彭氏她招了……”
老夫人冷着脸,眼睛紧紧盯在嬷嬷脸上,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继续说。”
嬷嬷应了声是,眸光却有些闪烁,颤颤巍巍朝老夫人身侧的人瞟了眼。“是、是夫人……”
“贱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夫人重重拍了下几案,侧过脸望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乔翊安。
“翊安,你倒是说句话,事到如今,仍要纵由着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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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西厢,祝瑜穿戴整齐,坐在床畔伸手描摹着琴姐儿沉睡的脸。
乔翊安遗传给了琴姐儿出色的好相貌。最精致的顶数那只鼻子,起伏如山峦的鼻梁,走势流畅优美,秀气挺拔,大小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