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灯星星点点的微光下,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场子上方。一身的红,雪白的肤,仿佛漫天大雪烧了火。红色裙裾一层层累着,腰间缀了一圈黑色腰带,像是晚霞泛出夜色的影。
吉他突然紧了弦,啪的一声,她闻声而应,一跺脚——嗒!
嗒,嗒嗒,嗒嗒嗒。
鼓点声加进来了,咚咚咚,喇叭里有一个外国人开始唱歌,而舞台左侧的乐手们搭配着歌声,开始集体配合演奏了起来。
台下一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昏暗灯光下的那个女人,她双手拎起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脚步声如同雨打铁皮蓬,发出越来越疾骤的踢踏声。
忽然一个收刹,脚步停了,她双手举过头顶,在耳侧上方拍了一下掌。
灯光应声而亮,台上的女人微闭双眼,浓眉,长睫,红唇,鬓边配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台下有人认出了,是西班牙的弗拉门戈舞。
瞬间掌声雷动。
她不为所动,目光半寸不移自己脚下,只专注在身体的韵律中,像在真空玻璃罩中跳舞。红裙飞舞旋转,像是红酒蒸发成一片雾气。有时又突然停顿,身体变成舒展的花瓣,手臂变成海浪的潮水。踢踏和掌声轮流搭配,最后顺利地结束了三分钟零二十秒的舞蹈。
最后收尾时,她再一次双手举过头顶,拍了一下掌。灯光应声暗了下来。
像战场上的士兵听到了结束的哨声,台上女子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拎起裙摆,机械地朝舞台下鞠了一个躬,然后影子一样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然而草坪就这么大,围观宾客又互相熟悉,热情地在半路截住了她。
林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中的盛安,头顶上的星星串灯掉进他的眼眸里,化作太阳银河的流光溢彩。
他看得太投入,周边的一切都不存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甚至忘记要朝她走去。
虽然林生对弗拉门戈一无所知,但是舞蹈也是运动的一部分。即便盛安脸上的笑容很像画上去的,但从她的动作和节奏来看,她一定学了很久,绝对不是她口中的临时抱佛脚。
她在国外七年,每一天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又遇见过什么人呢……
一个直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就是你女朋友?”
林生置若罔闻,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他缓缓转过头去。
文子歌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趣地抬眸看他:“安就是你的女朋友?”
“安?”
“嗯,她的英文名。”文子歌朝着盛安方向看去,“我在美国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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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生七年》是真实存在的,美国那个纪录片当然是我编的……文子歌以后其他小说也会提到,这里就作为一个讲述盛安在美国生活的观察者简单地出场一下,发挥好任务就下线了……
第85章
“不好意思, 我借我女朋友一下。”
林生笑着揽过盛安的肩膀,将她从人群中带了出来。走出几步,见她身体僵硬, 他干脆又将她一打横,拦腰抱在怀里。身后人群的尖笑声像是易拉罐里五颜六色的汽水,砰的一声, 夜空中燃起绚烂夺目的璀璨烟花。
盛安黑睫微颤,寂静得如同漠水湖大雪冰封的冬天, 刚刚结束舞蹈的身体无法克制地气喘着。她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巨大差异只有林生一人感知得到。在目送他们离去身影的宾客们眼里, 女人的红裙和鬓边玫瑰是世间最浓郁最芬芳的酿酒, 泼在男人的白衬衫上, 溅起爱情里最令人羡嫉的霞光涟漪。
舞台边乐手们继续敬业地演奏,风格转瞬一变,韩佳子和陈斌走上台执手开始对唱一首很老的情歌《你最珍贵》。
我会送你红色玫瑰/你别拿一生眼泪相对/未来的日子有你才美/梦才会真一点……
宾客们在台下一同合唱,所有声音落在盛安的耳里, 像是森林大雾笼外之音。
待被抱着靠近草坪边上, 她终于舒缓了气,睁开眼睛:“放我下来吧。”
林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头朝着自己胸膛,露出大半边侧脸和鬓边的红玫瑰。烈焰红唇,蜂腰削骨,轻薄得像夜色下的蝶。胸腔微微起伏, 额头上薄薄一层细汗, 脸颊泛红, 眼眸朦胧,嘴唇因跳舞而变得更加娇艳欲滴。
烟火在他头顶上一次次盛大绽放,融化流淌了天鹅绒般的夜色。他的眼睛是砚上磨到醉浓的墨,太平洋里无底的漩涡, 在一明一灭之间,凝结了盛安的呼吸。
她看见他眼里小小的红色暗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到——他的睫毛在她的鼻尖前微微颤动。
他在烟花下抱着吻住了她。
新郎新娘的歌声虽不专业,但很真诚,他们唱着我学着在你爱里沉醉/你守护着我穿过黑夜/我愿意这条情路相守相随/你最珍贵……
一首歌尽,宾客们掌声雷动,情人们相视一笑。
雾散了,笼里的人抬头看见满天繁星。
他什么都没再说,她知道他的心跳声靠岸了自己的心。
盛安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连心里一叹都失了力气。
“有一个人说是你的朋友。”他在她耳边轻轻说,“抱歉,不经你同意我就带你去见她了。”
她被他弯腰抱进了帐篷作的临时更衣室里。化妆师和助手早在派对中觅食不在里面。盛安微抬眼皮,看见了文子歌的脸。
“安,好久不见。”
盛安直勾勾盯着文子歌,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手臂间的那双大手抱得更紧了。
文子歌毫不在意,拉过化妆师的椅子给林生。他没立刻坐下来,而是低头极其温柔地对盛安说:“你想在这里待一会,还是现在就回房间?”
盛安慢慢地反应过来,转过眼神,用轻柔又清冷的语气说:“是老朋友,放我下来吧,我想跟她单独说会儿话。”
林生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椅子上,又注意到她的小包躲在角落杂物里,便顺手与一瓶矿泉水一起拿到她手可以够得到的范围内,提前拧开了瓶盖。
做完这一切,他垂眸看了一眼文子歌:“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文子歌的目光一直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脸上挂着一丝观察者的微笑。
林生拉下帷帐门帘,帘内外是两个世界。他往前走了几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耳边闪过文子歌带着一丝外国腔的中文声。
“她长时间待在人群密集之处会胸闷头疼,你最好把她带出来。”
盛安坐在椅子上,与文子歌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先说话。最后还是文子歌又拉了把椅子坐在盛安面前,姿态像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一下再跟我聊天?”
她用的是中文。虽然她是二代华裔,但从小接受了中文教育,中文虽不如英文流利,但足以应付日常对话。在美国时她也常用中文跟盛安沟通,所以重逢时也延续了过往的习惯。
盛安拿起矿泉水抿了一口,用英文回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子歌是个聪明人,她瞬间便明白盛安并不想让门口的林生听懂她们的对话。她耸了耸肩膀,切换成英文:“你不会以为我是跟踪你来这里的吧?安,我可没那么闲。”
盛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文子歌笑了:“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来中国陆陆续续有五年了,这里发展很快,机会很多,我接了不少商业广告,在北京聚会时认识了陈斌,意外听说他婚礼上的伴娘里有你。”
盛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这个世界还真是符合六人定律啊,转了一圈,最后发现谁都认识谁。”
文子歌赞同地点了下头,又说:“安,你把我删了以后,我还是找过你,听说你回国了,没想到你又去了英国。”
盛安对此不置可否,她疲乏地闭上了眼睛。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央悬着一个很亮的灯泡,那个灯泡罩在她和她的中间,衬着蓬上三角纹理,像是上帝的眼睛。
文子歌也不催,等她缓过气来后,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尽管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够接受我的拍摄。是的,你拒绝我后,我又陆续找过一些人,但始终不如意,后来拍摄也因为资金问题暂停了。你知道,完成一部伟大的纪录片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但是梦想也是需要金钱支撑的,所以我这几年也在做其他的工作来继续实现这个梦想。”
盛安还是闭着眼睛坐着,但是文子歌知道,她在聆听。
于是她继续说:“现代社会孵化了太多人的精神困境,目前大多数的纪录片都是关于揭露童年创伤,以及这些儿童长大后所面临的艰难与困境。而你是不一样的。安,我接触过这么多调查的对象,你是与众不同的,你身上有希望两个字。”
盛安缓缓睁开眼睛:“你真是美国人,夸人用词特别强烈。”
文子歌笑了:“这确实是我真实的想法。倒不是说你的故事有多少特殊,而是你身上的特质,传递出来的精神,你对镜头的吸引力,太特别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最普通的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从你口中说出的话,会让人沉下心来认真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