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105)

  盛安只回了四个字:“你过誉了。”

  “安,我需要你。”

  “我已经跟你郑重道过谢了,也正式道过别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没有兴趣对这个世界暴露和解析自己。”

  文子歌从不是容易气馁的人,但是她也从不急于求成。她知道盛安身体的力量不允许情绪有太大起伏,便找其他话题来缓和:“对了,你今天晚上的舞蹈太棒了,练了很久吧,专门请的老师?”

  盛安说话速度不快,但是回复地很认真:“一开始自己上网找视频看,后来搬到英国后,合租邻居是塞利维亚人,刚好从小学过弗拉门戈,跟着她学了一段时间。”

  “那你喜欢吗?”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是我认为自己需要它。它有生命力。而我这个人一旦开始,就擅长坚持。”

  生命力三个字触动了文子歌,她欣赏地看着盛安:“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六年多过去了,你像在这个星球上消失了一样。如果不介意,跟我说一下你后来的生活好吗?安,毕竟我们是朋友。”

  “我的生活很简单。”盛安摘下鬓边的红玫瑰,放在手心里:“读书,赚钱,身体舒服时就过年回家看爸爸,还有,努力地活着。”

  她简单地把过去几年的生活介绍了一下。

  文子歌感叹不已:“安,你太了不起了。那现在你的身体怎么样?我看你现在好像还是不太舒服。”

  盛安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的。习惯了,适应了,共存了。” 说完眼神一凌,又道:“对了,请你不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

  文子歌朝帷幕外瞥去一眼,当然,隔着门帘,她看不见林生的身影。

  她说:“安,你知道吗,当我在派对上看到他时,我都震惊了。你告诉我他是你脑海中虚构的人物,你骗了我,他是真实存在的!这太神奇了,你笔下的人从画纸中跳了出来!他是你爱着的活生生的人!”

  盛安沉默片刻,道:“他不是。”

  “安,别骗自己了。这世界上有三件事情是藏不住的,咳嗽、贫穷和爱。”文子歌笑了,“而且有什么事情是比两情相悦更美好的?任何一个人看见他看向你的眼神,都知道他有多么的爱你。这个派对上这么多人,人人经过他时都忍不住看他,而他的眼里只有你。”

  盛安空洞地盯着面前的女人。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可以把爱简单地说出口。

  外面又是一阵喧闹声,新人唱完三首歌后,开始进行最后的群舞环节。也就是在动感的节奏下,宾客们即兴地跳舞。当然,对大部分没有舞蹈天分的汉族人而言,大家只是随意地扭动身体而已。参与即是快乐。

  盛安时刻记得自己的任务:“我要出去了,我是伴娘,婚礼还在进行。”

  文子歌点了点头,最后说了一句:“让我重新加你吧,安,你既然在辅修心理学,就应该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对你的生命是有改善和帮助的。”

  盛安站了起来,说:“而我对他们的生命没有帮助。”

  幕帘掀开,视野一瞬间变得广阔。

  暮色洇入草色,编织出一层无边际的墨绿绒毯,灯光镶嵌星空,碎钻般地摇曳流转。林生站在逆光的晚风里,单手插兜,低着头,神色不清。

  明明这个世界是良宵好景与星火辉煌,而他在抬起头的那一瞬,眼神却是那么的深暗与寂寥。

  盛安突然想起刚才那个沉默的吻。

  那个吻,也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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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很想让新人夫妻唱英文歌的,可是考虑设定里陈斌是那种有点糙的直男,也没出过国,最后还是网上查了查适合婚礼的对唱歌曲,跃入眼帘的都是经典老歌。华语乐坛好久没有出适合婚礼对唱的新歌啦!谁来写一首啊!

  第86章

  新娘子亢奋地高喊:来, 所有人一起拍张合影啊——

  金色的烟花在宝蓝色的夜空中开到最盛,摄影师银白色快门一闪,每个人的笑容定格成了一瞬的永恒。

  宾客尽欢, 尽欢而散。人们三三两两与新人们拥抱告别。本地人开车自驾回家,外地专程过来的则留在酒店里开了房。

  也有人看似优雅离去,实则强撑而逃。

  盛安在快门按下后的第几秒, 以上洗手间为名,拖着弗拉门戈鱼尾裙, 拎着小包, 笑容满面地朝人群中心韩佳子挥了下手, 转身直奔酒店一楼大厅。文子歌跟右边的女生正在热聊, 林生被大醉的陈斌和半醉的周波男拖搂住畅谈兄弟情,正是自己消失的最好时机。

  她一路都挂着笑容,仿佛星空下移动的蒙娜丽莎微笑。只是有人在身后喊她,她头也不回。有人迎面跟她打招呼, 她双眼空洞, 一概无视。

  酒店大厅灯火通明,光洁的瓷砖让人联想到小心地滑四个字。一身大红裙的女人跌跌撞撞走进卫生间,不假思索挑了离自己最近的独立隔间,咔哒一声,门上了锁。

  下一秒, 盛安瘫倒在地, 弯腰屈腿, 头抵在双膝之间,双手虚虚按在胃上,浑身颤抖,掉不出一滴泪。衣服缠在她的身上, 如同藤条浮萍缠绕河涸海干的鱼。

  从黎明熬到深夜,假面已被盛夏融化。她精疲力竭,大脑成了抽干的井。

  手机好像在地上包里震着音,有不同人进进出出卫生间。说话声和冲水声像黑白钢琴键在这半封闭空间里一上一下高低叫喊。被烟花下的吻消散的雾又重新聚拢了,她困在呛人的浓雾里,不得呼吸。

  快好了。她睁着眼睛凝视自己的灵魂。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一片空中楼阁白噪音中,马桶好似拎着她飞到了天上。盛安隐约听见身后咔哒一声,自己的头在天上摇晃了一下。滚落下坠之时,一双手轻轻地捧住了这颗头。紧接着,她的身体睡在云上,云里有海浪般强大又疼痛的心跳声。

  等盛安醒来的时候,她在上下眼睑一线之间隐约看见了一盏朦胧的落日黄昏。

  黄昏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侧影。

  还是被他发现了啊……她在心里苦笑,随后慢慢又聚拢了理智。

  睁开眼睛——

  她指挥自己。

  先张开嘴,然后发出声音——

  把包拿过来——旋开药瓶——从里面取出一颗药——把药放到我的嘴里——给我一杯水——

  她脑海里还存在着一个念头:知道就知道了吧,算了,累了。

  说话——

  她嗡动了下嘴唇,但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那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后一半黄昏的光。他走到床边,温柔地问:“是要喝水吗?”

  她好像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僵硬地眨了两下。

  他走去客厅倒了一大杯温水,回来时,把她抱了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怀中是一颗易碎的琉璃。盛安低垂着眼眸,看见自己头部以下的身体盖着鹅绒蓬松的被子,头发披在洁白无瑕的床单上。月色芭蕾鞋不见了,红色鱼尾裙也不见了。如果不是身上还穿着内衣裤,她就要彻底变回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了。

  林生端过水来,包里夹层中那一小瓶全是英文字的药就在他的手边。他犹豫了一下,从中取出一颗药,拨开她干涸的唇瓣,塞入她湿润的口腔中。

  她还有一丝吞咽的力气,就着他的手,把递到唇边的水一小口一小口用力吞下。从始至终,盛安一点眼皮都没抬。

  做完这一切,他把她轻轻放回床上,拉好被子。房间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他不知道这个温度是不是适合她,是高了,还是低了,便又试了试她的额头,见她温度正常,这才稍微放下一点心。也不说话,大高个缩在大床上窄窄一边,不盖被子,侧躺着陪她。

  又过了很久,恍惚间盛安记得自己又睡了一觉,这一觉很深沉,醒来时力量在身体里如溪泉般流动。窗帘是拉拢的,她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只见酒店卧室里灯光朦胧,应是他留了一盏最轻柔的地灯。那个地灯的颜色,像是她离开那日火车外的日落黄昏。

  她抬眸看他——林生脱掉了白衬衫西装裤,换上一件黑体恤灰色休闲裤,赤着脚,白天的青年新贵形象已被夜色洗净,成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少年。

  他躺在床边上,逆着屋里唯一的光源,深深、深深地看着她。

  “怎么不睡?”她能开口说话了,语气僵硬,语速慢慢,“每次醒来时总看见你这幅眼神,会吓死人诶。”

  他没笑,也不恼,神色不变。过了一会,低哑的声音传到她耳边:“怕睡了,醒来时又找不到你了。”

  她在寂静的空气里寂静地呼吸。

  几次不告而别了?她不记得了。

  “是因为生病才离开我的吗?”他低声问,“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回答了。”

  “不是。”她平躺着看天花板,“在你家时我挺好的,没生病。”

  “嗯。”他还是低低沙哑的声音,像嗓间含了几颗苦涩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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