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形舞台不见了,乐队乐手不见了,鲜花串灯不见了,宾客们也尽兴离开了。草坪上随性走动着酒店入住的客人,还有八排六列白色椅子还在草坪上静静地放着,前面一排椅子的影子沉在后面一排椅子的脚下。
是下午西照的阳光了。
也许是晚上要来台风的缘故,昨日热烈的阳光变成了灰浅色,像森林大雾里的月光。隔着双层隔音玻璃窗,盛安眯了下眼睛,看见风过草坪,卷起一层沙沙声。
她突然品味出些许不对劲,走到卧室门边上,手按在门把手上,用最克制的力量拉开了一条缝。
屋外也是静悄悄的,她的视线扫过一圈,没有看见自己的手机。
门又拉开一点,探出头去,一个人影瞬间跳入眼帘——林生正赤着上身,身上只穿一条昨日的灰色休闲长裤,在客厅外的露天阳光里,一下一下做着俯卧撑。
他没有用任何垫子,双手撑在户外地板上,额边碎发垂下遮住脸颊,动作稳健有力,带着近乎禅定的专注。背阔肌自脊柱两侧孔武铺开,浅灰色光线沿着脊柱中央那道深深的沟渠往下滑,在腰后方旋转出两个浅浅的窝。随着他动作的上下起伏,肩膀和脊背的肌肉群如波浪般涌动,划出充满力量的弧线,像极了一名专业游泳运动员。
卧室门的缝隙变窄了。她站在门后默默看了一会,直到门把手上的力气失了焦。
咔哒一声,门边不小心撞到了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撞击声。
那么轻的声音,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阳台上的人顿了一顿,停了动作,侧过身来。
盛安垂下目光,努力克制着情绪,道:“几点了,我衣服呢?”
林生缓缓起身,朝她走过来。
逆光下,他有着墙一样厚的胸膛,肩膀宽阔,斜方肌和三角肌的线条流畅下敛,在腰间骤然收紧。丘陵般紧实的身体,腹部因为刚才运动的原因显得更为坚硬,像海浪里的八块礁石。
盛安突然不好意思看他,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转念又想,睡都睡过了,何必如此扭捏作态。于是又定眼抬眸看他,却见林生的目光里涌动着一股复杂又深沉的情绪。这股情绪的力量太强大,她与他认识十五年内,从未见到过。
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不是平静,也不是愤怒。
这个眼神,专注而投入,澄澈而肃穆,仿佛他的面前是灵魂的彼岸。
她被撼住,一时忘了言语。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六分,你那条舞裙我叫酒店工作人员拿去干洗了。”他走到她面前,从门缝里低头看她,声音哑哑的。
她慢慢回过神来,补的一觉而已,竟能持续到下午这般晚。
盛安把脸隐在卧室门后,记得睡前的指令:“我手机呢?我要联系佳子,昨天早上穿来的衣服放在她房间里。”
林生又说:“你的那条白色连衣裙和伴娘服也一并送去洗了,明天才能送回来。你醒的太晚,陈斌夫妻俩上午就退房了,伴娘红包我替你收着了。你大概是忘了,他们要去海南度蜜月,得趁今晚台风来之前提前走。”
盛安心猛地一沉。厉害了,他这是不准备让她出房间门一步。
“把我手机还我。”她冷冷道,“充了一晚上电了,总该充满了吧。”
你可以叫跑腿买鞋子,我也可以叫跑腿买衣服。
两个人隔着一条门缝对视,一个低头,一个抬眸。
“盛安,我是不会放你走的。”林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等台风过境,我跟你一起走。”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募得睁大双眼:“你!”
玩囚禁?
她查过天气预报,台风将于今晚七点抵达明城,预计会持续两天,到后天清晨五点多时才离境。而明城西郊沿路地势低洼,台风过后道路积水严重,疏通至少又需要一到两天,这期间不会有出租车上山。也就是说,他打算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三到四天!
“你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林生凝神看她,那股不可言说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总之我不会放你走。”
“我要回家查资料准备论文的!”
“我电脑可以给你用。”
“我要吃药的!”
“你包里有药,我已经查过了。”
盛安砰的一声把卧室门关上了。
卧室门没有反锁,林生在门口等了一会,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盛安已经重新躺到床上,裹着被子,背对着他,只露出一头浓密的黑发。
他走到床边坐下。
“我要报警。”她的声音恨恨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你给我水里下安眠药,真是长本事了,学会用这一套囚禁妇女了。”
林生忍不住低声笑了。
“那是盛老师教的好。七年前你在半月汤床头矿泉水里融了安眠药,我是你教了半年的学生,现在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床上背影一滞。
林生在空调下收了汗,躺到床上,从背后抱住盛安,把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哑声道:“我跟你说过的,季才北让我喝了带安眠药的矿泉水,才把我一路不反抗地带到了这里。你为什么也要用这一套来对付我呢?”
怀里的人睫毛微颤,半晌后,她才慢慢回道:“你来酒店找我之前,我已经在水里放了安眠药。无论你说什么,结局都是如此。”
他笑了笑,说:“你如果告诉我你要去国外读书,你觉得我会拦着吗?我不会的。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好强上进,我怎么可能拖着你不让你走呢?你陪了我半年,全力托举我,我已经觉得愧疚,只会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你明明了解这一切,为什么不敢当面告诉我你要走,而要趁我昏睡时不告而别?”
盛安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不要被他迷惑,我可以做到的,让林生走。
林生猜到她不会回复。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因为你怕我醒来了,你就舍不得走了。这样绝然的告别,每一次硬抗,你心里也很痛苦吧。”
不等她回复,他把她硬扳过来,让盛安的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温柔地抱住了她。二人肌肤紧紧相贴。
林生身上的男性荷尔蒙太强大了,低沉的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弥漫出来,共振得盛安的身体忍不住发出轻微的颤动。
他在她耳边叹,又亲吻她的脸颊:“我从来没怪过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知道如果我醒来,一定不会接受那张卡,你想用这种方式帮助我,我知道的。”
盛安被他这样抱着吻着,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快要崩溃了。
她努力冷着声音道:“还说是我学生呢,还发誓要听我的话呢。我叫你不用还钱了,你听了吗?我叫你不要来找我了,你听了吗?”
林生低头看她,唇角上扬:“这些年我学到了不少知识,其中一条是,任何成功长久的合作都是建立在双赢互利的基础上。你拿这么多钱来嫖我,却体会不到爽感,所以到底是谁嫖谁?完全不平等的条约不符合现代社会的规则,我当然不必遵守。你非要给那笔钱下个定义,那就叫天使投资。你是我第一个天使投资人,做人得诚信守义,我怎么可能不来回报你呢?”
“不必了。”盛安狠绝地说,“我是单方面自愿资助,不是投资。投资需要回报,资助不用。你如果非要回报我,那就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昨天说得够清楚了!”
林生却说:“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不冲突。”
“你!”
盛安拿手去用力推他,结果可想而知,他纹丝不动,仿佛她在挠痒痒。
“看吧。”他低头又说,“我知道吃东西可能对你来说很不舒服,可如果什么都不吃,你连推我的力气都没了。以后每一天都多吃一口,等你有了力气,我让你一巴掌推到门口去。”
盛安没笑,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他,眼神变得空洞遥远。
他抱着她,又轻柔地亲亲她:“想什么呢?”
“想起十四岁的你了。当年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你,我在心里想,这个少年太厉害了,看过去沉默寡言得跟哑巴一样,其实心里全是想法,总是主动出击,每一次都试图引导我朝你的思路走去。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开始崩溃了。我想,如果我们爸妈结婚了,我爸爸会更爱你的,男人都说喜欢闺女,其实心里都想要个儿子。”
林生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半晌后,他哑声道:“对不起。”
“我崩溃的原因还不止这些。当时我在空气中,闻到了你妈妈身上的烟味。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你妈妈跟我爸爸是一类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开始抽烟,觉得抽烟是一件又费钱又伤身体的事,一直在劝我爸戒烟。他没有听我的,他找了一个不劝他戒烟、还可以跟他一起抽烟的女人。林生,那一刹那,我觉得我要失去一切了。我的爸爸,成了你的爸爸。我的家,成了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