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当时就笑笑,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二人都一起测一下吧。只是你有美国保险我没有,妈妈你确定要支付我的医疗费吗?她语速很慢,感觉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但是思路是清晰的,而且不卑不亢,不愤怒。”
“测试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在她们测试过程中,我得到许可,跟着两名工作人员一起去了她家里。在那间地下室,我看到了一大堆杂物,里面有小孩子用剩下的铅笔、蜡笔、涂了各种颜色的画纸、拆开半包的尿不湿、吃剩下的包装盒、外卖宣传页,中间还夹杂着许多张异教的宣传单。总之许多东西,乱七八糟地塞在狭窄不透风的封闭空间里。”
“而在那个灯泡下,单独放着一本圣经。圣经翻开了大半本,很明显是有人离开时特意放到那页的。上面是一句话,翻译成中文是,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盛安拿了一支铅笔把这句话单独圈出来,并在旁边用中文留了一句话:我饶恕你,你饶恕我。母女缘尽,你多保重。”
讲到这里,文子歌眼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她看了一眼林生,发现对方听得极其认真,浑然不觉到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停顿了下来,叹出一口气,继续说。
“当时我在杂物堆的里面发现了很多张宣传单,白光透过单页,我看见背后空白处都被她画上了画。她应该是不希望被人发现这些画,画完就塞到了角落里。”
“我一张张看过去,基本画的都是同一个少年。”
“一张是,窗外大雪纷飞,那个少年坐在窗前挑灯做题。一张是,少年骑着摩托车,道路两侧是高高的树,头上是满天繁星。一张是,少年在操场上光着上身疾速地奔跑,风在他的耳边笑。一张是,少年睡着了,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不松懈的弓。一张是,少年在人来人往像是车站一样的环境里,把一个少女抱在怀里旋转。还有一张是,少年躺在床上,双臂展开,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除了这个少年外,她画的更多的是一双眼睛。”
二人面前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林生缓缓抬起了眼眸。
“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翘,充满童真,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
“每一双眼睛旁边,盛安都留下了两行中文字。”
“命由我作。”
和
“你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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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本来没打算写这么沉重的,我只是想写一个爱情故事,怎么写着写着就成这样了呢…… 这是为什么……不过好在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接下来又继续切换二人模式了……
另外旧金山我去过,但是精神病院我是没进去过的,所以这个具体细节就不要考究了555555,写的不对的地方请包涵指正……
最后解释一点,就是为什么谢亚君的精神疾病一直以来没人发现。其实很多精神上的施虐狂是很隐蔽的,在外人眼里他们甚至还很完美,只有跟他们亲密接触+他们想要施以精神控制的对象才会感受到异常。而且很多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有问题的,他们的想法是: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我这么爱你,你却不听我的?
另一个事实是,被他们精神控制的对象往往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控制,尤其是对一个孩子而言。这类人他们不怎么打人,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身体上的家暴,而是用语言或者冷暴力的方式对他们想要控制的人进行惩罚。又譬如刀子嘴豆腐心这六个字,刀子嘴就是刀子嘴,刀子扎在人的精神上,就是会痛的啊。
想要摆脱控制的第一步,就是物理上的彻底隔离。
盛安做到了,她没有斯德哥尔摩心态,我为她开心。
第89章
台风再一次重谱了明城的夜。
大雨磅礴的黑暗里, 一道白昼闪电撕碎弯折的狂风,照亮了窗里人的脸庞。
那个人在光里沉睡,容颜安宁, 仿佛一生中从未真正睡过那般。
铜墙铁壁般的拥抱隔绝了暴风骤雨。地灯昏暗幽静,暖着屋里两个人的脸庞。盛安的手拽着林生的手臂,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黑发瀑布一般泻下来,流淌在他的耳边。偶尔她会突然紧皱眉头,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眼, 他则跟哄孩子一般轻轻抚摸她的手臂和背。她又安静下来, 发出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中间有一次, 她在他的怀抱里缓缓醒来。迷蒙的光线下,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熟睡的脸庞。
他明明睡的是那么的沉稳,却依然执着地维持着她入睡前的姿势:左臂穿过她的后颈,搂住她的左臂, 右手则握住她的右手。
肌肤相贴, 心跳共振,呼吸交换,仿佛一个子宫里的双胞胎。
冰雹般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如万匹骏马踩着漫天大雪奔腾而来,溅起一屋纯白的雪云。她一动不动, 睁着眼睛, 隔着咫尺, 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一笔一画描摹他的脸。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额头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美人尖,像两条溪流在此汇聚。十八岁的他剪了寸头时, 短发像他多日不刮的胡渣子,刺刺的,砂纸般的磨砺。现在的他留了发,发梢到脖子中间,额头两边的发往后散着,摸上去不软不硬,又带一点微卷的曲,像春日和风穿过森林,新叶在风中舒畅地摇曳。
他的额头像一座陡峭锐利的山脊,贴着鼻梁骨的弧度,切割出两道狂野的激流。在那两处激流下,有两个深深的漩涡。当它们打开时,来往的船只都会情不自禁地深陷进去。若它不欢迎它们,那些船只能看到强硬、冷漠、不屑和危险。而对一艘特定的船而言,那是风浪里可以停泊的岸,是干涸中甘泉般的眼。
那双眼醒来时,总会深深地凝视着她,一如既往。
她问他:“跟我在一起会很累的,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他看着怀里的人,轻声说:“天黑了,台风要来了。”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也是明城,也是台风夜。自己从奥数暑假班的教室里出来,门外路灯昏黄,天上乌云疯一样地翻滚。
他说:“天上无声亮起一道巨亮的闪电,长龙一样。我凝视着深不可测的天空,告诉自己,要下雨了,出逃的机会到了。”
她迎着猖狂的风,一个人走到公交车站,准备回家。
他说:“风贯穿了我的身体,它撞着我的胸、背、手臂、双腿,推土机碾压一样。我好痛,可是越痛,越要清醒。我踩着空调室外机,一步一步挪下来,每走一步,都太恐惧,黑夜在我身下晃,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坠落摔成三四瓣。我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床上睡着的男人。楼下街巷空空荡荡,邻居屋里嬉笑欢闹,无人看见一个小小的我。”
她跳下公交车,把书包从身后换到胸前,朝乌鸟巷走去。在经过社区公益图书室时,她停了下来。窗外陈列着新到的书,不属于“必看”的书总是让她着迷。
他说:“雨瞬间砸了下来,浇透了我的伤口。我摔到地上,在疼痛之前先咬住了牙。我看见巷尾有两棵槐树,槐树旁有一盏暖白的路灯,灯光下亮着八栋二单元的牌子。直觉告诉我,先进去躲一躲吧,雨太大了,他不会出来找我的。”
她在窗外书前流连徘徊了一会,直到风掀翻了图书室左侧白色的荧光灯管。
他说:“我躲在了楼梯底下,脚好疼,身上也好疼,浑身打颤,感觉要死了。紧接着就有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过来了,我低着头,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感觉那个人瞟了我几眼,把自行车放进车棚里,转身上楼了。”
她走入巷口,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在风雨中跑了起来。
他说:“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醒来的时候,已经下了黑车,被他用摩的带到巷口时醒来,看见墙上挂着一块蓝色铁皮牌子,上面写着乌鸟巷十八号。除此之外,我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她跃过沙袋,站在楼道口里,甩了甩手臂上流淌的雨水。
他说:“我听见又一个人过来了,那个人在楼道口停留了一会。我以为她看见我了,抬头向她看了一眼。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穿着白衣白裙白球鞋,怀里死死地抱着她的书包。”
她看了他一眼,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了削铅笔的刀片。
他说:“她跟之前的那个人一样也走了。我抱着自己,坐在楼道的阴影下,想姥姥,想妈妈,想回家。可是我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家。雨是那么的大,夜是那么的黑。我觉得好冷。”
她蹬蹬蹬上了楼,在空荡的楼道里站了一大会儿,转身下了楼。
她经历过一个人从最深的夜忏悔到黎明初升,知道黑夜太漫长了,风雨交加的黑夜更是难熬。
一个孩子不想让另一个孩子也体会到这种感觉。
他说:“那双白球鞋又回来了,她的声音从风雨中传出来。她说,你想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