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11)

  盛安一直在家里,也不知她跟那小男孩在做什么。

  盛安没有接电话。

  她在洗澡。

  卫生间只有三个平方,没有明显的干湿区,放了一洗脸盆和一马桶,淋浴的喷头挂在苍白的瓷砖上。水流声很大,热气一蒸腾,洗脸盆上粘着的玻璃镜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盛安拿手抹了下镜子,里面显出一个少女朦胧的脸。

  清秀干净的脸庞,白皙的肌肤,清淡的眉眼,眼尾狭长,微微上翘,瞳孔的颜色有些浅,接近琥珀色,鼻梁小巧高挺,嘴唇紧紧地抿着,整个人看过去清冷又疏离,比实际的年龄要大上两岁的样子。

  镜中少女出现了短暂的一瞬,又被热气蒸腾消失了。她又伸手抹了下镜子,这一次,出现的是少女的上半身。

  脖颈修长,锁骨清晰,胸脯比去年这个时候高涨了不少,丰满,玲珑,衬托得腰线更加凹凸有致。

  是十三岁半的少女。

  她对这具身体即熟悉,又陌生。即亲密,又恐惧。

  鲜血正从她的腿根处涌了下来,碰到水流,变成了淡红色,顺着小腿,缓缓流到了青蓝色的地面瓷砖上。

  她盯着脚下鲜血好大一会,缓缓抬起脚,反复摩擦着瓷砖上的那缕鲜艳的红色。觉得还不够尽兴,她干脆蹲在地上,用手触碰身下的血。当她把手指从身下拿出来时,粘稠的红色包裹了她的双眼。

  这缕红色让她想起男孩眉眼间的血痕和背上一条条血瘢。她有些眩晕。

  盛安无力地蹲在地上,就着水流声揉搓着沾了血红斑块的内裤。她用一块乳白色肥皂洗她的身体,也用同样这块洗她的血。她搓得很用力,但是血迹总是无法完全抹除,从鲜红色变成了淡而模糊的一小块。她突然又在想季林生身上的血痕,它们会永远存在,还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消失。

  盛佑没有打过她,从未。她不知道被父亲暴打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是比用语言和罚不许睡更深更重更惨烈的体验么。

  在用力揉搓十几遍后,盛安终于结束了。她把内裤轻轻拧干,站起来,擦干身体。她又把墙上钉挂着的塑料袋取下来,里面有一套白色纯棉睡衣和一块纯棉卫生巾。头发还在嘀嘀嗒嗒着水。她把毛巾裹在头上,手上捧着换洗下来的其余衣物。

  她肚子很痛。有那么一刹那,惰性战胜了理智。她不想说话,不想吹头发,只想一个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卫生间的门一打开,她募然看见季林生站在门口。

  盛安好像忘了自己往家里带回了一个小男孩。她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套着盛安的衣服,沉静地站着。洗过的黑发柔顺地遮住了他的眉毛,显得他的眼睛更黑更亮了。宽松的衣服遮住了他身上所有的伤疤,脸上的乌青、血瘢和未完全消去的肿胀,显得他又破碎又坚强。

  “你……”

  鬼啊?

  她蹬了他一眼。

  她已经习惯了家里只有自己和盛佑,一下子多出了一个人,突然间感觉空气里有些不舒服。带他回家的时候是因为怜悯,而发现他没有生命大碍的时候,怜悯心淡去了,只剩下,不习惯。

  季林生其实是刚走过来。他看见盛安湿漉漉的样子,垂下了头,眼睛拘谨地盯着地面瓷砖。

  “姐姐。”他局促地说,“刚才电话响了。”

  “是谁打来的?” 盛安反应过来。

  季林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接。”

  盛安觉得不用猜也应该是盛佑打来的。她按住头上的毛巾,朝盛佑的卧室走去,身下的血汩汩地流出。

  当她走到电话机旁时,还未来得及看未接来电号码,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她没想那么多,直接拿起电话。

  “爸——”她对着话筒说。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顿,声音听过去又浓烈又焦灼,还带着微弱的颤抖。

  “林生……在你们家吗?”

  是一个女人。

  第9章

  盛安右手按住湿发上的毛巾,左手拿着电话话筒。卧室门敞着,她看了一眼他。

  季林生一如既往安静地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看着厨房的窗户,眼皮下垂,好像在听窗外的风雨声,又好像快要睡着。

  因为伤痛,他不能做激烈的运动。不能奔跑,不能跳跃,甚至不能平躺着睡觉。但是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他也没有具体可以做的事情。这里没有电视,没有玩具,卧室里的书对于十岁的人而言是高深莫测。

  他像棵植物一样在疗伤。

  盛安静静看着他,在疼痛和呼吸之间短暂思考了片刻。

  林生?季林生吧。

  电话里的女人见没人应答,声音突然放大:“我问,林生是不是在你们家——”

  声音很硬,像一块巨石,砸穿了风雨之声。

  季林生单薄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

  盛安眼神还落在季林生的身上。她在电话里平静地问:“请问你是哪位?”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北方口音,她很快就让自己平复了下来,努力克制着情绪说:“我是他妈妈。他在你家,对吧?”

  盛安犹豫了一下,说:“对。”

  她听见话筒那里传来了绿皮火车的报站声,乘务员推着小车问瓜子花生要不要,背景里有许多人在遥远地讲话。那里没有雨声。

  女人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显得略微晃动。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谢谢你们对他的帮助,我是来接他回家的,麻烦你让他接一下电话好吗?”

  还没等盛安回复,她立刻又说:“对了,电话号码是你的爸爸给我的。”

  盛安伸手招呼了一下季林生:“你妈电话。”

  昨晚他说过,妈妈和姥姥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季林生单薄沉静的身板第一次显露出晃动的姿态,他偏过头,不知在想什么,等盛安又催促他后,他才慢慢走了过来。盛安把电话递给他。

  她退到季林生刚刚坐的椅子上,两个人交换了下空间。盛佑卧室的门还开着。从盛安的角度,她只要一抬眸,就可以看见房东那张偌大的双人床,两个土黄色的床头柜,床头后干干净净带刚长出来的黑色霉菌的墙,以及坐在床沿边紧紧握住电话话筒的男孩。他穿着自己干净的灰色衣裤。

  从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痛意让盛安止不住地烦躁和虚弱。她按住自己的肚子,微微弓着腰,在想要不要给自己倒杯热水。窗外渐渐收拢的雨声让屋里男孩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女人站在两节车厢的关联处,就着以上轰隆隆的声音说着话。她没有提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的事,她只是在电话里反复地确定她的儿子好好的,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没有受到任何折磨。

  盛安没有去听母子俩谈话的内容。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扎破洞的氢气球,头重,脚轻,摇摇欲坠。她支撑着自己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进烧水壶。待她把水龙头重新拧紧后,听见季林生的声音:“姐姐对我很好,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

  她转过头,看见季林生坐在床沿边,背对着自己,腰微微弯着,肩膀松了下来。她在猜测,他是不是激动地想哭。

  不过直到水在壶中低鸣,盛安也没有听见他的哭声。

  火车进入隧道,信号断断续续。女人在挂断电话之前,跟季林生最后说了一句:“林生,我的林生。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切都结束了。明天晚上,你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响。季林生愣愣地坐着,手里还捏着电话筒,好像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去看盛安。盛安的脸在圆桌上方白炽灯的照映下,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还有一点细小的汗珠。

  “姐姐……” 季林生的眼睛很黑,很亮。盛安总是忍不住去看他这只没有受伤的眼睛,她觉得他的眼睛就像黑曜石那般夺目,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欣赏。

  为了不扫男孩的兴,盛安忍着疼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妈妈过来接你了啊。”

  “嗯!”

  “太好了,你可以回家了。”盛安还不知道他爸爸煤气中毒死了,她单纯地想,只要在他妈妈接他回家之前,这个男孩子好好的就行了。不要见他的爸爸,就行了。

  “嗯,姐姐……你还好吗?”季林生猛然发觉她的脸色纸一般苍白,下意识赶紧把手中电话放下。

  盛安无力地摆了摆手,她能说什么,跟一个十岁的陌生男孩谈论十三岁少女的例假吗?说自己每次来例假肚子都会很痛吗?说了又如何,他能做什么?

  季林生把自己挪下了床,正准备走到盛安身边去。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季林生没有犹豫,转过头立刻接了起来。

  他喊:“妈——”

  电话里的人顿了一顿。这一次是盛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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