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10)

  盛佑就在这恐怖的风声里下了楼。

  一楼过道里的积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脚,幸好他换了一双高帮雨靴。他架着结婚那年买的自行车,从头到尾套紧了军绿色雨衣,像个游侠一样在暴风雨里画出一道绿色的直线。不过他还没骑多远,就在乌鸟巷的巷口,听见了几个人慌张忙乱的声音。

  “煤气关好了伐?”

  “关了,拧紧了!”

  “我操,吓死个人了!”

  “窗子都打开,全部打开!”

  “真死了?死了?可能是晕倒吧——”

  “我操,我不敢看,你去看!”

  “没呼吸了!”

  “救护车啥时候来?”

  “来个屁啊——这么大雨!桥洞下面积大水了,救护车也过不来!”

  “这怎么办?我倒霉死,这下真真倒霉死!这下房子也租不出去了!”

  “他就一个人对伐,有没有老婆?”

  “从来没见到过女人!不过他自己带一个儿子的!快看一下,儿子还在屋里不?”

  “不在——”

  这些声音在大风大雨中显得遥远又模糊,但盛佑却依旧缓停了自行车,眯起眼睛,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乌鸟巷十八号的八栋楼里,最外头的一栋。声音从二楼传来,那是为数不多没有安装防盗窗的地方。从盛佑的方向,能够清晰看见阳台通向卧室的门大开着,窗帘在风中无章法地鼓动。

  他的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了起来。

  第8章

  一天后,台风即将过境。相关机构开始着手统计这场自然灾害中受灾的群众数量和范围时,《明城晚报》的副刊最右角出现了一篇豆腐大小的简讯。

  “近日,受桑美强台风影响,明城多处洼地受淹。不幸的是,青藤片区一租客因台风紧闭家中门窗,使用煤气烧饭时通风不畅,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被邻居发现时已无生命迹象。安全无小事,台风天气更需加强防范,使用煤气时务必保持室内空气畅通。”

  死亡的男人叫季才北,殁年三十八岁,大专生,生前曾是桦城钢丝厂供销科员工,下岗后无正式职业,历经多地以商品倒卖为生。已婚,妻子曾是他单位同事,名叫林淑,职业会计。二人育有一子,十岁,名叫季林生。

  两周前,季才北租下乌鸟巷十八号二楼的房子,独自带儿子搬了进来。

  季才北的尸体已转移到太平间。没人垫钱,钱还欠着医院。

  盛佑翻着手里的报纸和传真,眉头紧锁。

  对面老王也刚从受淹片区回来,上半身是汗,下半身湿透着浑浊的泥水。制服一脱,衣服一换,人往椅子上摊成一肉泥。见对面盛佑紧簇眉头的样子,他第一反应便是:“那孩子还在你家?”

  盛佑把纸张往办公桌上一按,点了点头。

  “你说这叫不叫缘分。”老王感叹不已,“你女儿把人儿子救家里去,你把人从屋里帮忙抬了出来。关键你后知后觉,现在才发现这两人是父子俩。”

  盛佑点了支烟,一口烟吸进,他闭上嘴巴,烟从他的鼻腔里袅袅地钻出。雨水和死亡让这个世界变得有些空洞和虚幻。他心里藏着事,一时之间也不想多说什么,干巴巴地沉默着。

  不过老王不是个沉默的人,他继续问:“他家里人来了吗?”

  盛佑点了点头:“他老婆来了,买到了今天最近一班火车往这里赶,从他们那里到明城,火车加飞机,最快也得十八九个小时。”

  “我的妈,真够远的,没直达飞机啊?”

  盛佑摇了摇头:“小地方没机场,火车过来没直达的,得倒腾两下才能到,算下来得要四十多个小时。她得火车先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飞到这儿。”

  老王说: “不是说他妈电话之前打不通么?”

  盛佑回: “说是看到陌生来电没敢接,估计那男的外面欠了钱,怕了。”

  老王啧啧两声。

  过一会老王继续开聊。

  “对了,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讨债的牌友,想着台风天他肯定在家,所以冒着大雨上门来堵,还趴门缝隙上往里瞥,这才闻见煤气味。”

  “要是没这讨债的,就这台风刮的,等尸臭味传出来人都化成蛆了。”

  “房东也住同栋楼,用不了那么多天。”

  老王取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晃了晃,自言自语道:“你说,这人的一生是不是都是老天爷冥冥之中设计好的?如果不是这男人打儿子,儿子也不会想着逃跑。如果不是这户人家没按防盗窗又租的是二楼的房子,这儿子也跑不掉。这算不算他爸救了儿子一命?”

  话音刚落,老王就感觉到自己说的哪里有问题,烟往太阳穴上点了点,梳理道:“不过这小孩关得是阳台,风从东南刮到西北,通畅得很。如果他没自己跑走,这大风大雨一来也没个遮挡的,小孩子总得哭喊两声求爸爸让自己进屋吧。这一叫周边邻居听见了,也就能及时救的了。去年市里煤气中毒的好几户,有两户就及时发现送去了医院,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所以这当爸的要是不抽自己儿子,儿子也不会跑,指不定就保了命了。”

  这段话说完,他觉得还是不对,抓了一把头发道:“不对,如果不打,这小孩压根就不会住阳台,就直接在屋里一起煤气中毒了。”

  老王盘算了一大堆话,完全把自己绕晕了。盛佑见他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转念一想这孩子刚死了爹,又把笑掐在了嘴里,人站起来,给老王点了火。

  老王在烟的云雾里掷地有声地总结:“总之,都是命。”

  盛佑坐回自己位子上,道:“唯心了啊老王。”

  老王叹道:“人到中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话年轻时候说说可以,现在再说就傻了。”

  盛佑盯着烟圈没说话。

  老王抬头看着派出所苍白的天花板:“你也知道,有一段时间我也想过,出去做点生意吧,在这里干,这点工资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可人吧,要贵在有自知之明,我这人也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别把裤子亏光就算是幸运的了。”

  盛佑吸了口烟,道:“听那讨债的说,这季才北倒买倒卖的生意其实做的还行,供销科出来的,算是老本行。就是喜欢赌博,赌技还差,一赚到钱就输牌桌上了,越输越想赌,上瘾了。他俩就是牌桌上认识的。”

  老王在空气里挥了挥手:“黄赌毒那是一个不能沾啊。看来他是赌输了拿孩子出气——对了,这孩子知道了不?”

  知道他爸死了不?

  盛佑把烟头搁在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摇摇头道:“没,等他妈过来自个说吧。”

  “那你女儿知道了不?”

  盛佑淡淡地说:“这不刚忙完嘛,待会儿寻思着跟她说一声。”

  老王皱了下眉头道:“你女儿也才初中吧,说了会不会吓到她?”

  盛佑道:“初二了,不小了。”

  老王呼出一口烟,眼睛一眯,手掌往盛佑那里一伸:“我说盛佑同志,你总归是一个男人。儿大避母,女大避父听说过没?姑娘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到时候你一孤寡老头寂寞得很,不如趁四十出头还年轻再找个伴。老伴老伴,老来伴啊。婚姻失败又不是人生失败,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嘛。真的,私下里打听你人不少,我老婆一姐妹就对你有那个意思,你哪天空了见上一面?”

  盛佑真是服气了,这老王上辈子准是当媒婆的,又提这话题。他笑着摇了摇头: “老王,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是真没这个心思。”

  老王在这方面有一般男人没有的热情:“你看你成天忙工作,女儿总一个人在家,你放心不?这家里还是要有女人的……”

  “盛安喜欢这样,她不喜欢家里有别人。” 盛佑在白烟里笑着看向老王。

  老王皱了皱眉头:“姑娘家还小,心思我们也能理解。可她毕竟会长大,一谈男朋友早把你这老头给忘了,又不能真陪你过一辈子……”

  盛佑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抽出一根烟,放在手指上转了一下,点了点烟头,叹了口气,又把烟塞回到烟盒里。

  老王的话让他又想起盛安一个人在家烧饭吃饭看书的样子。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并不代表他需要再刻意去找一个女人。一是对人家女方不公平,二来说实在的,自己对婚姻没什么信心了。他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自在。何况盛安曾明确地表示过,她不需要再有一个新妈妈。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只是比昨日小多了,灰蒙蒙的天空中还有断章似的空白。再过半小时,这点灰蒙也会消失,白天会重新进入黑夜。

  又是一天要过去了。

  等这场台风走了,夏天也要结束了。新的一个学期要开始了。

  盛佑想到这里,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按照原来安排,盛安晚上有一节素描课,不过这两天因为台风的原因,所有补习班都停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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