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9)

  尤其当他不笑的时候。

  盛佑一严肃,盛安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她从西瓜里抬起眼,略微紧张地看向盛佑,又对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别乱说话。

  盛佑不动声色。他俯看着季林生,在对方一只红一只黑、交杂着童稚和肿胀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他在她女儿的眼睛里,也见过。

  那就是,少年老成。

  第7章

  “小孩,你叫季林生,对吧?”

  盛佑盯着男孩看了一会,微笑着说道。

  “季节的季,树林的林,生日的生?”

  省内叫这个名字的有三人,都不符合小男孩的年龄,看来属于流动人口。

  季林生小而还未完全肿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站在自己面前压迫感十足的盛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在只剩下青色瓤的西瓜上咬了一口。

  “诶,换一块,西瓜管够。”盛佑说着,拿了一块厚点的西瓜放到季林生面前,“这次切劈叉了,刀工退步了。”

  盛安斜着瞥了她爸一眼。

  季林生盯着面前的红瓤黑籽西瓜,没碰。

  盛佑安抚性地笑着回看了一眼女儿。

  今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时,盛安就把两道卧室门都关上,给盛佑打了个电话。盛佑值的是夜班,这个点还醒着。她用压的不能再低的声音把昨晚聊天的内容大致跟他说了一遍。

  盛安说,他爸妈名字不记得了,具体住的地址也不记得了。这一片都是八九十年代造的单位福利房,没大门没保安,连小区都没有具体的名字,只说某某路几几号。季林生说,自己被带到明城没多少天,而且基本没下过楼,对这里完全不熟。

  盛佑都乐了:“……” 扯淡呐,十岁了,住址不记得可以理解,五年级了连爸妈名字都不记得?父母双方名字可是学校登记表里从幼儿园填到大学的。

  盛安道:“他记忆有点断片,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盛佑道:“打头了?”

  盛安电话里说:“头表面没事,里面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盛佑沉默了一下。

  盛安在他沉默的间隙说道: “他打过他妈妈电话,但是没人接,你帮忙联系联系?”

  盛佑站了一会,也觉得这样俯瞰小孩的姿势不太妥当。他去卧室拿了把搁东西的矮凳,离圆桌半步路坐下。这一下子,他瞬间比两孩子都矮了,两条长腿长长地拖在外面。

  盛安俯看着盛佑,盛佑抬头看着季林生。季林生谁都没看。

  盛佑满脸慈祥地问:“身上还疼得厉害么?”

  季林生摇了摇头。

  盛佑心想这小孩挺能忍。他斟酌了一下说:“那你想回家吗?”

  季林生还是摇了摇头。

  盛佑说:“害怕?

  季林生沉默地点了点头。

  “……”

  这小男孩话可真少,盛佑心里想,看着一点不野,挺乖的,就是眉眼黑得吓人。他又从凳子上爬了起来,走到季林生身后,轻轻地翻了一下他的衣服。

  女儿虽然年纪小,处理伤口基本就是根据体验依样画葫芦,但皮外伤处理地还算仔细。而且季林生的伤基本都在皮肉,没有伤筋动骨,看着也没有脑震荡之类。药膏一涂,红色血块下去了不少,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盛佑看了一眼就明白,季林生的爸,又残忍又理智,皮带抽的部分全部绕开了脑袋,针扎的地方也很规律。看小孩脸上和手腕上的摩擦和捆绑伤痕,被打的时候他应该非常激烈反抗过,所以最后干脆被绑住了手腕和脚踝,还拿布塞住了嘴巴。

  这种打,搁陌生人身上,官司有的好打了。但是搁亲父子身上,难办。他小时候除了没被针扎,其他时候被抽得跟季林生差不多厉害,有一次硬是躺床上好几天下不了床。当时心里恨极了,天天盼望赶紧长大把老爹痛扁一顿,让他跪地上大哭求饶。现在回想起来,不也就苦笑一下,该喊爸还得喊爸。

  “我家男孩调皮得很,不打不听话啊!”

  “你说我该怎么办,好说歹说都不听,非得打一顿才听。要么警察同志你给我管?”

  “我打我小孩,关你什么事了?谁小时候没被打过?”

  作为一名基层工作者,盛佑对于这种事情真是头疼得要命。

  他想,先留着照顾一下吧,单位里也跟其他同事说了。他回家之前,还特意打了电话询问了青藤片区的居委会和街道,没人说有人在找小孩。想来可能台风天雨太大,不容易出来。再等等吧。

  盛安见盛佑皱起眉头,淡淡地说:“先别说了,我贴的鸡蛋饼都没人吃,要凉了。爸,这可是我们的午饭。”

  盛佑轻轻放下季林生的衣服,走到一边,这个时候他特别想抽支烟。

  他瞥了一眼女儿。盛安已经起身去厨房水池里洗了个手。水流声细小。待她回来,手上多了两个盘子和三双筷子。她把盘子分给每人一个,又在每一只盘子上放上了一双筷子。

  窗外这时突然打了个闪雷。

  季林生的手募得一抖。

  盛安没注意到,她正在盘子里卷着鸡蛋饼。她还没有学会劝别人吃饭的习俗和乐趣,卷好后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开始吃起来。倒是盛佑在季林生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张薄脆的鸡蛋饼,笑着说:“我女儿的拿手绝活,还是我教的,试试。”

  季林生说了声谢谢,学着盛安从盘子里取出一张鸡蛋饼,从外到里卷了一圈,放在嘴里慢慢吃着。

  吃完鸡蛋饼,盛佑拿了盘子去洗,盛安则记得要给季林生洗个头。一夜过去,季林生看过去有点依赖盛安,也没抗拒。

  她跟季林生说:“到卧室里来。”

  为了不让季林生身上的伤口碰到水,盛安在自己的单人床上铺了一层被子,又加上一件雨衣。季林生躺在上面,腿搭在墙上,头伸出床侧边。她又把盛佑的那张塑料方凳拉过来,把盛着温水的脸盆放在上面,然后,自己盘腿坐在一旁,手心里挤了一点洗发水,慢慢洗起男孩的头发。

  季林生表现得很乖,全程配合,闭着眼睛,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面轻轻地颤了颤。

  盛安全程都很淡定,只在关键地方说了两句。她看过去对给别人洗头这件事很熟练,但其实她完全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阳台外的雨大得吓人,雷倒是没有再响了。风雨把白天画成了夜晚,卧室里的小狗台灯暖着黄色的光。

  盛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心中百感交集。他觉得他十三岁的女儿简直就是圣母玛利亚投胎转世到了中国,浑身上下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如果以后从医,一定会是特蕾莎白求恩一样的大人物。不过观察了一会后,他心里又琢磨,会不会是女儿平日里太孤单了,把小男孩当成洋娃娃照顾了?就跟幼儿园的小女孩喜欢玩给洋娃娃梳头打扮过家家的游戏一样。

  他心里又伤感起来,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就是孤单啊……

  其实这个男人实在是想太多。盛安压根就不孤单,也根本不喜欢洋娃娃。她就是单纯嫌脏。

  不知从几岁开始,她就略微有点洁癖。她无法忍受马桶的污垢、洗脸台上的掉发、煤气灶上的油腻、书桌上的灰尘和纸张里的黄斑。昨晚能让季林生睡在自己的床上,简直就是破天荒史无前例突破她心里的障碍。

  如果不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台风,如果不是他的脸上肿胀带伤,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心软怜悯,她现在应该坐在书桌前,心无旁骛看着书才对。

  盛安洗得很快,待她拿来毛巾给季林生擦头发时,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和谐的宁静。

  电话是盛佑派出所同事打来的。

  “老盛,准备一下回来吧。三十四路整片区都停电了,积水又下不去,一堆居民都在打电话投诉!”

  盛佑低声连嗯了好几声,最后用一个知道了马上回收了尾。

  果然!盛佑心想。他早习惯了。虽说今天按照值班顺序轮到他休息,但他时刻准备着一个电话过来喊他回去加班,而且还得再调查一下小男孩的资料,昨晚事情太多,差点给忙忘了。

  孔安片区有大量民居位于低洼地带,年年都要受淹。他婚后第一套房子就在一楼,想当年盛安出生后的第一个夏天,台风引发江水倒灌,他扒拉着床板把母女俩从屋子里捞了出来。十多年过去了,那些容易受淹的房子里面还住了不少老年人和外地人。孔安派出所是个一般大小的普通派出所,人力有限,经常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他朝着盛安喊了一句:“我现在就要回去……”

  本来想说我现在就要回派出所了,顿了一顿,只说:“我现在就要回去加班了。”

  盛安手上动作不停,说:“再见。”

  她也习惯了。

  盛佑默默地看了女儿一眼,缓缓地转移视线,无意识的,朝窗外看了一眼。其实他什么都看不清,当然他也没有刻意想要看清什么。雨水早已把透明的玻璃窗浇成了磨砂。风声像树在森林里鬼哭狼嚎,在天地间肆意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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