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14)

  盛安这才想起来她压根没有告诉过季林生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作业本上写的。”季林生道。

  盛安笑了:“你真是观察仔细。对啊,姐姐我叫盛安,盛大的盛,平安的安,很高兴认识你哈,小朋友。”

  小朋友道:“姐姐,我叫季林生。”

  盛安说:“嗯,我知道啊。”

  这时,一辆晨间公交在店铺门前的马路上唰地一声经过,溅起两侧飞水。老板娘骂骂咧咧了一阵,拿起抹布去擦铺外的灰墙。公交车的车轮向前,很快消失在马路的尽头。在另一片天空之下,一辆绿色的长长的火车同样地车轮向前,向南,驶过空旷的土地,即将来到这座积水未褪的城市。

  在它到达的那个时刻,日出将会变成日落,白天也将重新浸入黑夜。

  第11章

  太阳重新回归西边,盛安独步前往初中学校后门的画画室。

  林淑落地明城。

  从昨天开始,她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火车站,火车上硬座了六个小时零三十一分钟,从火车站到机场路上加候机又耗掉了三个多小时。坐上飞机经济舱最后一排时,她几乎精疲力尽,完全直不起腰来。照理说,她应该在飞机上五个半小时里好好睡上一觉的,然而,她尝试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思绪繁杂,心脏亢奋,双手微颤,痴魔一般盯着窗口外大片像死了一般不动的云层。

  那是她三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三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坐飞机。

  以死亡和希望召唤的名义。

  她怅然若失又如获新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

  一下飞机,她便随着人流,径直走入机场卫生间。

  明城机场的卫生间刚升级改造过,很新,很干净,每一片瓷砖都是锃亮的,镜子没有水印,地上几乎看不到头发和脚印。林淑进了这个卫生间,环顾一圈,觉得自己复活了一半。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死劲地用凉水泼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奔波了一路,瘦削、浓郁、苍白、憔悴,鼻翼旁有两道浅浅的法令纹,水滴从她仍然光洁的额头和脸颊中不断滑落。她凝视了一会自己,从包里拿出粉扑和口红,认认真真补了一下妆,又举起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另一半的她也复活了。

  林淑挺起胸膛,用卫生间自带的餐巾纸擦干了手,掏出手机,在电话薄中四个来自明城的电话号码里,选择了一个叫做盛佑的名字。

  上飞机之前,她已经跟他有了一次短暂的通话。盛佑在遥远的那头说,下飞机后直接打车去青藤派出所,他会把孩子带去那里,如果她觉得有需要的话。如果需要坐机场大巴,则要到水井街再转二路车。

  她在电话里听见了雨声。

  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过去像是雨酿成的酒,醇厚,甘洌。也陌生,带着南方特色的口音。

  “我到了,我要先见我儿子。”

  “当然。”盛佑说,“你是他的妈妈。”

  她挂断电话,心想,是了,妈妈要带儿子回家了。

  她又突然想起法缘寺山脚下的算命瞎子的预测,他说季才北四十岁之前会有道坎。如果当时季才北愿意花上八百八十八元买那个辟邪挂像,可能他就迈过这个坎了。可是他把口袋里的钱赌输在了前夜。

  客死他乡,活该啊。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抬起手,装作不经意间擦拭干净,顺便抚平了眼角微不可见的细纹。

  林淑收拾完自己走出机场时,已经焕然一新,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

  明城机场不大,一出站左边一区是的士等候区,右边一长排则是机场大巴,各种广告牌在道路两边有秩序地排列。道路笔直干净,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肮脏的纸片在风中打转。空气是雨过天晴的潮湿。

  林淑记得自己坐公交前往火车站的时候,那个小城的落日正在天际边烧着云,大片大片的红色,血淋淋的明媚。而她落地明城的时候,也是差不多日落时分,一道浅浅的彩虹挂在茂盛的绿树与现代化的高楼之间,一群黑色的鸟哗啦啦从彩虹桥中间飞过。

  林淑入迷地看了一会。她觉得,她喜欢这里。

  当站在一楼等候的盛佑和青藤派出所值班警察看到推门而入的林淑时,两个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个成熟的女人。上身穿了一件黑色薄衬衫,下身穿一条大红色的及踝长裙,单肩背了一个黑色小牛皮包,还涂了鲜艳的血色口红,双目炯炯,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认领亡夫尸体的,更像是来约会和度假的……

  盛佑算了下通话和路上时间,心想应该没错,这个人就是林淑了,可是这样子……果然对妻儿不好的男人连死亡都不配赢得妻子的一滴泪水。

  他略显犹豫地问:“你是季林生妈妈?”

  林淑凭借声音直接认出了盛佑。她的目光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毫无遮掩地从上到下打量起面前这个瘦劲的男人,眼神坦白又复杂,看得盛佑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

  林淑收回目光,四处张望,神色陡然紧张起来:“我儿子呢?”

  另一个年纪偏老的警察说道:“楼上,我办公室坐着呢,有其他人陪着他。”

  林淑道:“他已经知道了?”

  老警察顿了一下,觉得这个女人半点都没有伤心的样子,反而好像对于丈夫之死无比亢奋,想来自己也不用说一些节哀顺变的话了。他老练地说:“还没,你自己跟你儿子说吧,领好孩子后签个字。”说完,他打开通往二楼的内监控玻璃门,眼神示意林淑跟自己上楼。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不关盛佑什么事了,他本来也不是这个派出所的。只不过盛安要去素描课,她是一个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影响自己原有安排的人。所以盛佑负责将季林生带到派出所,并告诉他来这里是为了等待他的妈妈。季林生一路上一言不发。盛佑在脑海中将这个小孩和那具煤气中毒的尸体重合了一下,得出这个小孩大概率像他的妈妈的结论。只不过,林淑的样子,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女人的步子已经重重地迈上了楼。走到一半,她突然站在高处回头看了一眼还待在大厅的盛佑,居高临下地说:“你要走吗?”

  盛佑抬头仰看她:“……啊?”

  林淑爽声道:“你帮了我儿子,我请你吃饭。”

  说完,她扭过头,又跟着老警察上楼了。

  盛佑有点茫然。原本他确实是在犹豫是否要离开,又觉得不辞而别好像不太符合人情。毕竟男孩在自己家里住了两个晚上,算是半个朋友了吧……于情,他也应该好人做到底,安慰以及安顿一下母子俩。毕竟在这里,这对母子俩除了他们父女二人以外,也不认识任何其他人了。

  只不过,她这口气,好像跟自己很熟了一样……

  盛佑无奈地笑笑,坐在一楼大厅接待的不锈钢座椅上,抬头看向门外。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天际边的那一道红光也彻底消失不见了。盛佑看了下时间,再过一个多小时,盛安才会下课。今晚她一连上两节素描课,都是台风天欠下的,她要求一次性补上。

  突然!楼市一阵嚎啕大哭猛烈地穿过墙壁和过道,撞击着盛佑的耳膜。他被吓了一跳,人在座椅上都抖了一抖,循声抬眸。

  当然,走廊里没有人。但是不用推测就可以断定,是那个名叫林淑的女人在放声大哭。

  她的情绪是那么的强烈,哭声是那么的破碎,仿佛要让所有听者的胸腔爆裂。

  盛佑在楼下听着女人震耳欲聋的哭声,微微发怔。他以为那个十岁的小男孩会哭,但是他没有,他面无表情,死水一样毫无波澜。而他三十多岁的母亲,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仿佛是她,在代替儿子,哭出声来。

  他听见那个女人在楼上撕心裂肺地叫:“他的尸体爱丢哪丢哪,不关我事!我来是来带我儿子回去的!你看,他被打了,都打成什么样了!他打他,他打他啊!你们管了吗?!”

  盛佑低下了头。

  当盛安回到家里时,她以为家里无人。灯没开,屋子半暗,厨房和餐桌旁的窗帘是拉拢的。唯一的光来自阳台。她下意识往自己卧室带的阳台看去,盛佑静静地站在窗边,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微微飘动,一缕白色的烟迷绕在他的掌间。

  盛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家里吸烟了。

  “爸爸。”盛安唤他,“我可以开灯吗?”

  屋子很小,盛安的声音不大,但是也能落在盛佑的耳朵里。

  “开吧。”盛佑回头看女儿,抖了抖烟灰,“抱歉,爸爸以为你还没回来。”

  盛安打开厨房的灯,白炽灯照在圆桌上,原来曾坐在这里的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顿了顿,说:“他们都回去了吗?”

  盛佑从阳台卧室里走出来:“人家赶了一天的路,马上回去身体怎么吃得消,而且还要处理他爸爸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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