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15)

  盛安抬眸,缓缓看向盛佑。

  盛佑看着自己的女儿,是了,现在就她不知道了。

  “打他的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爸爸,前天夜里死了。”

  盛安眼眸瞬间收缩。

  前天夜里,也就是她把男孩带回家的那个台风天。那个男人,他的爸爸,在那个夜晚,死了?

  “怎么死的?”盛安嗓子发干。

  “煤气中毒。他们租的房子还用的是罐装煤气瓶,推测是烧完饭忘记拧紧了,台风天又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盛佑把烟头熄灭在水槽里。

  盛安没再说什么,她把棉麻背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抽出今晚完成的素描画。

  盛佑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那个男孩的妈妈说明天晚上请我们吃饭,说是谢谢你对他儿子的帮助。我想他们这么远过来,所以应该还是我们请。告个别。”

  盛安低着头:“那小孩知道了么……他什么心情?”

  盛佑对这个问题实在是无言以对,最后用一个摇头来表示:“知道了,看不出来什么心情,那小孩没什么表情。”

  盛安看向手中的画。今晚老师要求的画作很简单,是一道日出时的拱门,要求用铅笔画出明暗和阴影。为了层次更加丰富,她在拱门里加了一个人,面朝着太阳,影子长长的深深的,留在了光的阴影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平静地说: “我不去了,明天报道,我要准备开学摸底考。你帮我把他换下来的那套衣服给那小孩吧,我洗干净了。我还收拾出来一些药,有用没用的,你都拿给他吧。”

  第12章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盛安还是坚持不去。

  她是认真思考过的,虽然思考的时间很短暂,连三秒都不到,可每一次她重大决定的思考时间都是一样短暂,而且决绝。她过去,是要哀悼一个魔鬼父亲的死亡,还是痛斥这场意外死亡的活该?抑或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静静地旁观两个大人说着场面上的话,然后,用一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她不习惯这样刻意的告别。她总是习惯性回避这样刻意的告别。

  母子俩来自遥远的北方,父女俩待在潮湿的南方,相距两千七百多公里,意味着以后再无交集。他们会在各自的世界里慢慢长大,沿着各自的轨迹生活。她会转头忘记这个男孩,那个男孩以后也会慢慢遗忘掉自己。那场盛大台风夜中的短暂收留已经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而句号后面加省略号,是语法上的绝对错误。

  父女俩坐在圆桌旁稀里哗啦地吃饭。早餐是盛佑做的,伙食简单,全是地方特色。剩饭煮成白粥,昨晚剩菜,腐乳和煎鸡蛋,五分钟搞定。因为距离出门还有半个多小时,时间宽裕,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聊。家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应该说,当外人不在时,他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规矩。

  盛佑:“真不懂你,把人带屋里的也是你,现在吃这一顿饭就死活不愿意了。”

  盛安:“有没有搞错,人家一身的伤,还让人小孩陪着吃饭?”

  盛佑:“昨天晚上他妈就带他去医院了,看着严重,好在没伤经动骨。医生已经包扎好了,配了一些药也继续涂着,他妈说饭店就在他们酒店楼下,吃两口孩子就先上去休息。”

  盛安:“我说了不去。我已经跟他告过别了,在早餐和午餐的时候。”

  盛佑:“呀,真冷酷。”

  盛安:“才知道你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啊。”

  盛佑:“我想来想去觉得一个人去还是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安:“大哥你几岁了,四十多的老油条尴尬?我未成年少女诶。”

  盛佑呵呵一笑:“你少女老成。”

  盛安说:“少女来大姨妈了,肚子疼。”

  盛佑筷子留在半空中,吱唔道:“啊,哦,啥时候来的,没看出来啊。”

  盛安像看小孩一样看着自己的爸爸:“那是你不关心我。今晚你就实话实说我女儿痛经,去不了。季林生知道我来大姨妈的,还给我倒过热水递过热毛巾。”

  盛佑真的是惊到了:“小男孩连这都知道?”

  盛安说:“嗯,他妈教的好。”

  盛佑再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虽然平日里,父女俩相处地那叫一个没大没小。她有时会喊他大哥,有时候还直呼他名字,他也会喊她大姐,他自认为女儿在他面前是全然放松和自我的。但随着女儿的逐渐长大,他一次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男女毕竟有别。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装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女,即便她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们洗澡换衣服时依然要关紧了门。盛佑没有大姨妈,没有隆起的胸部,也猜不透少女的心思。他不知道卫生巾应该买什么尺寸,也没有看见过她沾血的内裤。他温和,但不细心,树干永远不是麦芒。

  盛安瞧见了盛佑的心思,又道:“行了,晚上你就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在家里看一会书。”

  盛佑:“你一出手那准是第一。”

  盛安:“那必须的,有你女儿在的地方谁敢第二。”

  盛佑:“霸气。”

  盛安瞄了一眼他悬空的筷子:“别光说话,吃吧。”

  盛佑:“那我晚上吃完了就回来。”

  盛安:“嗯。”

  吃完早饭,盛佑开着桑塔纳去孔安派出所上班,顺路把盛安送到学校报道。青藤实验初中是整个明城最大的公立初中,一个年级有二十七个班,浩浩荡荡,人山人海,沸腾地如同菜场开到了体育馆里。她在久违的人潮中再一次呼吸到了同龄人密集的味道。

  青春。汗味。白云般的绵羊和山羊被双双圈入了羊圈,按时学习,按时喂饭,按时放风。

  只不过,一个暑假不见,有些羊看过去没怎么变,有些绵羊长成了山羊。

  那个跟盛安同桌了一年的男生陈实。她记得上学期结束时他还是软绵绵奶呼呼的男孩样,两个月不见,抽条一样翻天覆地,一下子比自己高出了小半个头。盛安一开始根本就没认出他。他两颊的肉薄了,看过去脸更长了,嘴唇上方长出了绒毛一样的小胡子,喉结跟山峦一样凸起,嗓门跟公鸭一样,偏偏还偏着头对着她热情如火、噼里啪啦地讲话。

  “呦,盛安大人,你咋一点没长高呢?你爸没给你喝牛奶啊?”陈实贼眉鼠眼地笑。

  盛安盯着他洒水车一样宽大的嘴唇,沉默了。她对自己说,同桌一场,收敛一下眼神里的厌弃。

  陈实还在嬉皮笑脸:“是不是每天晚上学习太晚,所以长不高了?我妈说,早睡加灌牛奶,准能长高。”

  盛安无语:“我要长那么高干什么,上树摘桃啊?”

  陈实噎到:“你不是什么科目都要争第一么,我以为你身高也要争女生中的第一。”

  盛安道:“我一样都没争,是你们自己不行。”

  陈实又像鸭子一样乱叫起来:“太狂妄了!太嚣张了!”

  盛安:“既然你变高了,想来新学期分座位你就可以调到后排去了。再见,不送。”

  陈实惨叫:“啊,不要啊,我花了一个暑假训练出了绝世斜眼,还想着抄你答案呢!”

  旁边两桌的同学听见他们的对话,都在哄笑,盛安不响。其实她跟这些同学关系只能算融洽,不算亲密。在学校时大家有说有笑,但盛安几乎没有参加过他们放学后的活动。她以前不住这个片区,一放寒暑假几乎就没有来往。所以一进校门其他人都热热闹闹地凑堆子大聊特聊,而盛安则一个人杵在座位上无欲无求样。学霸嘛,总归应该高冷些的,生人勿近。只有陈实是个例外,他在盛安右手方位待了一年,一进班级就直奔盛安的怀抱,仿佛是她的姐妹。

  “你是不是搬乌鸟巷了?”陈实问,“前几天我见着你爸车子停巷子里了。”

  “嗯。”她不意外。她知道陈实就住在对面那个小区,本来公立初中就是片区划分,大部分学生都住在这附近。

  陈实说:“你可总算搬过来了,我就说你之前住那么远每天路上累不累啊。以后放学一起走呗,有活动我叫你啊。”

  旁边几个人打起拍子笑:“陈实喜欢盛安,陈实喜欢盛安!”

  陈实把笔记本砸过去:“再给我乱叫,我就去厕所尿撒你脚上!”

  另外一个男生乱笑:“兄弟们!听见了没有!我们待会儿就组团渍他一脸尿去!”

  他们是开玩笑的,厕所就坐落在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办公室旁。

  盛安抚额,心里感叹:“太幼稚了,真的是太幼稚了。”

  她想起刚进初中时盛佑去参加了一场家长会。发下来的家长守则里有一条亮得晃眼,就是严格监督自家小孩,禁止初中早恋。当时她瞥了一眼,压根没多想,可现在琢磨一下简直想笑。这么幼稚的小男生,怎么恋的起来?在她眼里,初中男生除了个子蹿得跟细瘦猿人一样,其他地方跟穿开裆裤在泥地里打滚的小屁孩没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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