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还是没挡,眼神看向后方。陈实这次径直击打中了他的腰腹。
“砰”的一声,那么巨大,盛安感觉林生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好像肋骨都要断了。
扯她的其中一人绕到盛安身后,拦腰抱住了她。盛安手臂也被锢住无法动弹,只剩双腿在空中虚空猛踢。她觉得好像有一双手正在压自己的胸,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了,拼了命地大叫:“陈实我跟你去,我跟你去,你别打了,这里有摄像头的!后台都会有记录的!林生你快走——”
林生按着肚子,半蹲下去,一声不吭,好像痛得无法呼吸。
盛安看见路灯下林生黑色低垂的头,看见他捂紧自己的肚子,突然又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浑身是伤,但仍安静忍耐的神情。她浑身发抖,耳边世界像真空一样急剧收缩和爆炸。她的目光像被陌生灵魂操控了,转向那条幽静的下山小路。
那一瞬间,她想把陈实推下去。
可是她动不了。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语言无力,幻想破灭。
陈实得意极了,快乐极了,自在极了。打人,看对方屈服在自己的武力之下,原来是这么爽的感觉。怪不得古代这么多男人想要挑起战争。征服的力量!碾压蝼蚁的力量!比他妈的天天做试卷有趣太多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从早到晚窝囊废一样缩在这么小的一个位子上听白痴老师讲课做试卷呢?简直就是大傻逼呀!
他又兴奋地朝着眼中的“蝼蚁”挥出一拳!
拳头刚到半空中,却突然动弹不得。陈实惶然看向自己的拳头,在光与夜的交界处,撞上了一双黑漆漆冰冷狠戾的眼。
他愣住了。
下一秒,陈实的手臂突然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半折到空中。
“啊——”一声惨厉的尖叫响彻山谷。
局面彻底乱了。
第24章
盛安醒来的时候, 挣扎了两下眼皮,以为自己进了天堂。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透明的光, 加起来是一张平铺直叙的纸。白光中有小蚂蚁似的黑点在扑朔迷离地飞,像是溅油的黑色笔墨星星点点。她发怔地看着,晕着, 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她下意识想要检查一下自己手上是否握着笔,却看见手背上大量擦伤, 其中一处贴了一块白色胶带, 针头扎进肉里, 输液管从手背上向上生长, 一直长到天堂的那团白光里。
她分辨了一下,天堂是白色和不锈钢色,还有蓝色,木色……
她的目光僵硬地看向自己, 她的身上也是一团白色。然而, 她感知不到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好像手脚躯干都不存在似的,只有灵魂在空中茫然地摇啊晃啊。所以这是,伤了?瘫痪了?残疾了?还是死了?
盛安的记忆断片了,整个人看过去呆呆的。
不远处好像有人讲话, 声音低低的, 很熟悉, 但是她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她疲惫地又闭上眼睛。刹那间,记忆断片之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她啪地一下,又立刻睁开了眼睛。
“喂……”她的声音哑了, “有没有人呐……”
声音是难得的脆弱,像一张薄薄的蝉翼零落在冰冷的空气中。但门外的人还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应该不是听见的,而是心灵感应的。父女连心啊。
门被推开,盛佑走了进来。盛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老爸,感觉好像有点不认得他了。
“怎么样?”盛佑满眼血丝,“疼么?”
盛安一见盛佑模样,就知道他很久没睡了。她想扯个笑容给老爸看,但是她扯不出,脑袋一动就晕。头嗡嗡的,眼球突突地跳,还有点想吐。她觉得自己不能睁开太久的眼睛,睁久了就觉得周身空气像一艘太平洋上的小船,被海浪打成托马斯旋转。
但是嘴巴还是能动的,她还能发出声音。
“老爸。”她闭着眼睛给出一道单选题,“我没死吧?”
盛佑想摸摸她的头,但是她满头纱布,鼻青脸肿的,忍住了:“废话,你老爸都还活着,你年纪轻轻死不了。”
盛安又说:“林生没死吧?”
盛佑说:“什么死不死的,别老讲这个字,太不吉利了!人哪那么容易死?都活着,没人死。”
自己不让人讲,自己讲的比谁都多。
盛安虚弱地说:“没……就好。”怔了一会,又道:“呀,他受伤了。”
盛佑:“被人打了几拳,脸上有皮外伤,身上没事。”
盛安唰地一下又睁开眼睛,只是发出的声音更多是气音:“怎么会没事呢?陈实打他,好几个人都在打他。”
盛佑:“那小子是练家子,其他几个都是乌合之众毛头小子,见他打这么猛,又见你滚下台阶,吓得不行,干脆跑了。不过放心,我们已经都联系上他们监护人了。”
盛安琥珀色的眼珠子转啊转,好像没能消化盛佑的信息。练家子,他?那他一开始干嘛让陈实按着打?
大概是她现在的脑子不太好使,盛安愣了一会后直接跳转话题:“这里是医院?”
“嗯。”
“那我咋就在医院了呢?” 还有,滚下台阶?她完全不记得了。
盛佑知道女儿记忆断片了,他耐心跟她解释道:“你那个叫陈实的同学被林生按住了,两个本来拉着你的男生也冲过去围打林生,所以把你松开了。当时情形比较混乱,总之七个男的围着他一个人打,你想拦住他们也冲了上去。视频显示,最后是陈实非常用力地踢了你一脚,你当时的位置刚好离下山坡道比较近,他那一脚直接让你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崴,踩空滚下了台阶。好在冬天羽绒服厚,你用羽绒帽子裹住了头,第十八级台阶上长了棵树,否则……”
盛佑讲不下去了,眼神复杂凌厉。他已经仔细看过监控视频,那一条下山台阶其实总共有五十多级台阶,如果台阶宽大,如果事情发生在夏天,即便女儿幸运不死,大概率也一定会全身骨折脑出血。加上山上四处可见的石砾刺草,全身擦伤血痕累累也是必然的。
盛安对此毫无印象。她的记忆像是大峡谷里的跳跃,上一秒人冲了上去,下一秒就在这里躺着了。她沉默了一会,总算消化掉了关于自己的部分,得出一个结论。
整了半天,打架的男生都没事,就折她一个了。
盛安稀里糊涂地问:“那我腿还在不,手还在不?”
盛佑说:“都在,放心,如果不是山路救得更快。感谢冬天,感谢羽绒服,否则你现在还能这么说话?”
盛安呼出一口气:“太好了,还能上学,还能刷卷。”
盛佑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说:“全中国学生都你这样子,我国明天就是世界第一强国了。行了,少学几天死不了人。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他们对此都很重视,还要来探望你,被我以你现在要好好休息婉拒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拼命的养伤……其他一系列事情交给你爸处理吧。”
盛安愣愣地看着盛佑,她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情堵在脑子里没问。
盛佑本来以为她会问那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正准备再跟她说一些,就听到她说:“那,陈实怎么样了?”
那个陈实啊……
盛佑皱了皱眉,其实他对这个男生有一些印象。初中刚入学时就见过他一次,盛安的同桌,瘦得跟猴一样,嬉皮笑脸,长脸牛眼,到了高中一下子长成了熊,不过身上肉都是虚的。盛安在家里不怎么提学校里的同学,但是好几次他去接女儿,总会在女儿背后看见这个从猴变成熊的男生。男人看男人总是准的,他一眼就看出陈实喜欢他女儿,因为这男生的目光余光总围着盛安转。盛佑有一次在家里好心提点了下这事,不过盛安根本没放心上,只说这个人话很多,但人不坏,又没表白,同学而已。时间一长,他就把陈实忘了,想不到如今会闹出这种事。
还有陈实那个妈……想起她停好保时捷卡宴气势汹汹走过来的样子,他的眉头就皱得松不下来。
“林生没怎么用力打他,只是把他手和腿拗到另一方向,让他动不了。陈实怕痛怕得厉害,又吃痛又发疯,趁林生被其他几个人围着,把气全撒你身上了。”
盛安沉默了一会,说:“爸,我这算轻伤二级了没?”
人生第一次,骨折了。
盛佑眼神微暗,心想还二级,要是夏天就直接重伤了。故意伤人没跑的。他点了点头,说:“告?”
盛安犹豫了一下,又说:“林生呢?”
盛佑说:“你送进医院后一直守着呢,这孩子内疚坏了,整晚都不睡非得陪着。我看他熬得不行,加上自己身上也被打了那么多处,一小时前好不容易让我撵回家睡觉去了。”
盛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都是什么事啊,人家昨天刚大老远地来看他们,转眼就上演狗血武打片了。
静止了一会后,盛安说:“我这睡多久了?”
盛佑:“现在周日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