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盛安差点没从病床上蹦起来,“周日?晚上?我这真是昏迷了啊?明天周一要上课的!”
盛佑按住她:“说了你要休息。”
盛安说:“不行,明天老师要分析卷子的。我这学期考得不好……”
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盛佑看着自己的女儿,组织了一下语言,严肃认真地说:“盛安啊,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别总给自己太大压力。老师都说了,你这人要强又用功,给自己太多压力。没必要的,你已经考得挺好了,本来高中题就难,这个名次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世上谁规定一个人必须次次都拿第一的,爬一万级台阶跟爬八百级台阶的难度是一样的吗?本来人生就是越往高处越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放轻松点,只要活着,怎么样都没事的。”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决定既然开口,就一股脑把肉麻的话都说完:“在你爸心里,你已经是世界上最最优秀的女儿了。我经常想,我怎么就这么幸运,能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呢……”
盛安盯着盛佑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头立刻转到一边,一长串眼泪渗进白色的枕芯里。
盛佑讲完这些,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下意识看了下手机查看是否有工作信息,突然直觉地转过头去,看见奶白色的门静悄悄地合拢。
他站起来,打开门一看,愣住了。
“你怎么又跑过来了?不是叫你回家睡觉去的吗?”
林生贴着门外的墙站着,衣服都没换,还是那套羽绒服加牛仔裤。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点,碎发落在眼睑上。大概是很久没睡了,他的脸色很不好,像个憔悴的病人。盛佑走出来的时候,少年猛地把双手盖在脸上,在眼皮子上用力抹了两把。见盛佑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林生终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打架时冰冷狠戾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气雾。
盛佑心里冒出一些念头,这些念头让他的眼神变得温情无比,温柔无比。他伸出手,像父亲对儿子那般,摸了摸林生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实在睡不着就不睡了吧,去里面看看她?她醒了。”
第25章
林生推门走进病房之时, 盛安的情绪还在盛佑的话里没出来。自从上了高中,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之下,她内心常有波动。只是她这人平日话不多, 脸上又淡定,所以一般外人看不出来。可如今她刚经历险境,身体跟个玻璃杯一样破碎, 情绪就成了杯中之水泼洒了一地。当林生站在病床边上时,他看见了一个包得像木乃伊娃娃一样、头转向里面、满眼泪水、大幅度抽泣、又咬着牙死活不愿发出哭声的女孩。
泪水一下子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 淌满了脸颊。
盛安知道有人靠近了床边, 只是她以为仍是盛佑。她本不想转头见他, 觉得自己因为听了老爸煽情的话感动成这样很丢人。可是等了一会, 见身边之人还只是默默站着,又隐隐发出克制抽泣的声音,终是按耐不住,头侧着压在枕头把左眼眼泪鼻涕在上面蹭了蹭, 转过头去 ——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瘦瘦高高的少年双手捂眼睛, 只露出一只高挺的鼻梁。他的肩膀不停地颤动,溪水一样透明的泪水不断从五指缝中渗出。他的手背都快被泪水整个打湿了。听见床单摩擦发出的动静,林生五指收拢,在脸上用力地抹了几把,低头看向盛安。泪眼朦胧。
一个站着, 一个躺着。两个人都是满脸泪水。对视了一会, 林生的脸还是颓的, 盛安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人最怕矫情,一搞酸涩文艺就受不了,觉得眼下这幅场景实在太过好笑,好像生死离别一样。
“你哭什么喂……别哭啦我又没死……”
这么说着, 心里却是深深的、无言的感动。
又哭又笑了一会,她皱起了眉头。
疼啊……
看来身体的感知开始恢复了。
盛安想自己现在一定是丑没边了。
林生正想开口,却听病房的门又开了,值班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盛佑跟医生交流了下情况,趁医生护士离开之时,跟盛安打了声招呼,把林生叫了出去。
两个人走到离病房稍微的走廊上,压低了声音说话。
由于盛安的伤是突发情况,盛佑也请不了太长的假,所以陪护成了大问题。盛佑单亲爸爸做了快五年,一直以来基本没有长辈帮助,父女俩生活得很平淡安定,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如今想来,只是因为盛安太过早熟独立,没让他操心罢了。
她自己起床,自己睡觉,自己煮点简单食物,自己上下学,自己做作业,寒暑假自己家里呆着,由于成绩优秀从不主动惹事,老师也很少找他。学校里的大事小事她都尽量自己沟通,很少需要去麻烦到家长。甚至,她连病都很少生了。仿佛老天爷在他离婚之时打了一个响指,把曾经的多病从她身体里剥夺出去。偶有感冒发烧之类,她就自己找片药吃。往往等盛佑下班到家,她就躺床上睡着了,出一身汗,人好了。
所以刚才在病床前感谢女儿的话,是发自肺腑,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林生。”盛佑对他温和地说,“我找了个护工陪护,你累了就回家去休息吧。你身体要是垮了,我两只手就照顾不过来啦。”
回家……是明城的家,不是桦城的。林生听着有些恍惚。
“对不起。”他看着盛佑,这三个字他在心里好几遍,直到盛安醒了他才终于敢说出来,“是我冲动了,应该不还手的。”
心里总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还手,不流露眼里的鄙视,让陈实打上几拳,其他人也不会围上来,盛安也不会被陈实踢中,滚下台阶。
可是,可能吗?世界上的暴力可能止于不还手吗?
林生打过许多次架,知道人在冲动之下,不还手也会被打,所以他后来次次都还手。打架的本事就这么在实践中一点一点累积。桦城是偏远衰弱的落败小城,说是城市,其实经济发达程度还不如明城最小的一个县。道路原始老化,监控设施并不普遍。血气方刚的少年打架在那里稀松平常,像未受文明规训的兽。
半年前,也就是这一年的八月,盛佑趁盛安高中给竞赛生组织两周的暑期闭关培训之时,抽空去桦城看望他们母子俩。林生记得再一次看见盛佑时,他站在家门口的一棵白杨树下,四十多岁的人跟树干一样笔直。白杨树生长的尽头,是火一样燃烧的云。林淑走了过去,当着林生的面,紧紧地抱住了盛佑。
在桦城,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处理姥姥的后事,像一家三口。盛佑看见了林生身上的伤,神情严肃。他告诉他,以后城市监控一定会广泛普及。盛佑还说:“农村有农村的运行法则,城市有城市的运行法则。以后搬来了明城,遇到危险情况,多留意一下周边有没有摄像头。有摄像头时,一还手往往容易被定性成互殴,不还手就调监控去告。如果必须要还手,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最好先让对方动手。”
林生当时心里想,如果没有摄像头呢?如果发生黑暗的地方,没有摄像头呢?他没有问出口。
医院里,盛佑平视着这个快跟自己一般高的男孩子,过往几年在眼前流云一样的浮动。他安慰林生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做错事的是他们,不要把责任揽自己身上。你妈明天就到了,看到你这么憔悴,心里得多难受啊。”
听他提起自己妈,林生眼神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说道:“你们……现在还是不要让姐姐知道了吧。”
盛佑的目光转到走廊哑光的地砖上,医院消毒水一样的吸顶灯在地面上反射出苍白无力的光。他顿了顿,低着声音说:“总是要知道的。瞒着她,对她不公平,对你妈也不公平。”
林生的目光紧紧盯着盛佑。可能是因为他已经长到跟盛佑同等身高的关系,也可能是他现在的力量远大于童年,少年的表达愈发的平等。
“姐姐学习压力很大,她马上要高考了,我们不能影响她。而且她现在又伤成这样。”
盛佑苦笑了一下,这小孩,比他还像个当爸的。
他在走廊里左右走了两步,他不想用套路来回答一个少年真挚的请求,也不想再逃避应对一个女人真心的付出。他看了看医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白色的护士,白色的医生,晃动的白色的光。这里每天都在发生许多有关生与死的故事。白纸的开始,灰烬的结束,中间都是人生燃烧的过程。他的工作让他见过太多意外,见过太多戛然而止的遗憾,他不想在自己身上出现一点点意外和遗憾了。
盛佑回过头,直视林生,问了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你喜欢盛安这个姐姐吗?”
林生怔了一下,耳朵突然变红,他支吾了一下,最后用力地说:“喜欢。”
盛佑只当他少年青涩,笑笑说:“她也喜欢你这个弟弟。所以,你愿意她当你真的姐姐吗?法律承认的那种,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那种,不会分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