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分开。
林生的脑子里盘旋着这四个字,不会分开。
少年的眼里又起了雾。半晌后,他点了点头,说:“嗯。”
盛佑笑了。他想,是盛安把你带到我们家的啊。如果不是她当时“多管闲事”了一下,我也不会认识你的妈妈,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一个少女善意的举动,应该也该有对应的回报。他会老,会比盛安先走。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拥有多几个真正照顾她、关心她、保护她的亲人。
多一个也好。
在看过监控视频后,他就直觉的确定,林生这小子可以做到。他是个发自内心保护盛安的好弟弟。
他用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语气,而不是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说辞,认真地跟林生说:“坦白说,我也很紧张,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但是我也相信,父亲和父亲是不一样的,母亲和母亲之间也是不一样的,所以结局也会是不一样的。你能够平静地接受我做你的爸爸,她也可以的。继续瞒她,对她是不信任,也不公平。她是我的女儿,我比谁都希望她幸福。”
林生没说话,他偏过头,神色不清。盛佑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她还等着我们呢。等我上班去时,要麻烦你这个做弟弟的好好照顾姐姐了。”
盛安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看过去像是睡着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脱离日常轨迹的生活了。在医院里待着的日子,像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当同学们在学校里上课听讲的时候,她躺着。当同学们笔尖攒动不断刷题的时候,她躺着。当同学们在课间休息聊天的时候,她还躺着。日日夜夜躺着,连英国男人的声音都不能塞进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很罪恶。
不过虽然是躺着,生活也并不那么平静。当得知她苏醒的消息后,立刻就有一拨拨的人过来看她。
第一拨到的是两个警察,就现场情况做进一步的了解。盛安知道他们早已调取了监控视频,没必要为陈实隐瞒什么,便就自己所知的一五一十陈述。警察到的时候,刚好是周一上午盛佑回去工作了人不在。盛安平躺着,好几个人围着她,林生坐在她病床边的小凳子上。
在叙述的过程中,警察问了一个让盛安警铃大作的问题:“就是了解一下,你跟陈实有超过普通同学的关系吗?
盛安人躺在床上,仰看警察叔叔青色的胡须从下巴上蓬勃冒出。她说:“没有。叔叔可以询问老师和同学,高中这么忙,我连睡觉时间都不够,没有精力做别的事。”
“那这些年来,你有接受过他的礼物吗?”
盛安说:“每年生日他都要送我礼物。” 无需警察询问,她直接说:“他送的很贵,是我不能同等回赠的程度。初二时我推过一次,他当时非常不高兴,上课时板着脸用圆珠笔在我手臂上画乌龟,下课时揪我马尾辫,还把我作业本偷偷地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自己书包里,让我当晚没法做作业。”
“你家长不知道?”
盛安犹豫了下,说:“我不想让我爸操心,他工作很忙。而且,当时以为就是同学间小打小闹,而且后来我忍不住骂过他后,他也没继续了。陈实这个人……”
陈实这个人并不坏的,她以为他们是朋友。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昨晚他会变成这样,是酒精吗?
盛安说:“再之后,由于我们总是分到一个班,他送我礼物时,我就收了。但是我跟他说,不要送太贵的,因为我回赠不起。他的礼物我都放在家里,可以马上退回去。”
警察又多问了一些问题,了解清楚后回去了。
警察前脚刚走没多久,学校的领导和老师来了,嘘寒问暖了一会,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暂时不要操心。然后就是母亲谢亚君在明城的亲戚,她尖锐的眼神在林生身上上下扫描了下,象征性地代表谢亚君那边的家族慰问了下盛安,走了。这些人走后,已快到下午四点。盛安累得不行。虽然她只是躺着,以脑症荡为由不怎么说话,嘴皮子稍微动了两下,她也觉得很累。
她是一个习惯在家一整天不说话的人,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着实是不适应。
好在有林生陪着她。小小的少年,给客人端茶倒水一套套的。喂她吃饭,喂她喝水,跟护工一起扶她上厕所……
毕竟男女有别,有时候确实有点尴尬……
在她以为终于结束,等着盛佑下班来看她之时,有一个人没有提前告知的来了。
陈实的母亲。
第26章
陈母这次是头脑清醒, 有备而来。
跟盛佑在派出所调解室过完招之后,她回家紧急复盘,理清了对方的个性——专业懂法, 疼女儿要命,吃软不吃硬。她跟陈父相亲结婚,婚后白手起家, 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不是丈夫身边只知用脸蛋和身段勾取男人金钱的无脑莺燕。年近五十, 老公已是合伙工具, 她最大的精神寄托是她的儿子, 人生最大的弱点也是她的儿子。自然分娩滋生的母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住了她的灵魂。
一想到陈实会因故意伤人罪而被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就无法忍受。一年也不可以,缓刑也不可以。她的儿子不能受一天的委屈。
何况陈实来找她时那副失魂落魄、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表情,她一想起来就心痛无比。
知子莫若母,她当然知道儿子喜欢盛安。初三那一年陈实能拼命成这样, 她对这个女孩是有一定感激的。所以她从来没有阻拦儿子喜欢她。每次儿子问她要钱, 她还会多给一些,她知道金钱对于男性魅力的加成。可是她没想到,一个学习成绩优秀的高中女生,也会玩欲擒故纵的游戏。
“她收了我礼物,她说她也喜欢我的, 只不过因为高中所以想先以学习为重不能谈恋爱。我那么喜欢她,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跟其他男生出去玩, 她耍我妈妈……”陈实像个三岁小儿那般在房间的羊毛地毯上边打滚边嚎啕大哭,“他们让我喝酒,我想着生日派对嘛,就喝一点, 我真的只喝了一点点而已,没想到我一喝就晕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去踢她的,天黑黑的我根本没看到山路。我怎么这么倒霉,她就滚下去了!我是被气坏了,脑子晕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不能坐牢的,坐牢我就毁了啊妈妈——”
这么大的一只男生紧紧缠住母亲的大腿,眼泪鼻涕擦在母亲的小腿上。
“那个男的一直挑衅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狗!他知道我喝醉了会胡说八道,他也明知有摄像头,所以他故意用唇语来挑衅我!他说我一堆难听的话,我实在受不了了才会去打他的,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打过人啊妈妈,我再也不敢了妈妈,呜呜呜呜。”
儿子的哭声仍在耳边回荡,陈母站在住院楼长长清冷的走廊上。
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来来往往,公立医院人满为患犹如清晨的菜市场。一路上没有人注意她。她穿了一件没有发家前的灰大衣,跟这个年纪最普通的中年妇女一样,素面朝天,眼袋悬挂,看过去像极了医院里神情憔悴的病人。
她已经打听清楚盛安家里的情况,侧面了解到盛佑上班的时间,特意挑今天单枪匹马前来,直奔盛安的病房。
盛安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她就通了关系送进单人病房。能用钱解决的事,她从不会吝啬。
走到九零三病房前,她站在拐角处观察了一下。她到的时候是下午,看见先是学校领导来了,后是她一亲戚来了。陈母抱着手隐在一边耐心地等。她告诉自己,要像处理工作和老公一样处理这件事情。摒除情绪,达成目的。
等这些人走了以后,她正准备过去,又看见那个少年从病房里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黑色裤子,看过去有些老成,脸颊上的一块乌青还未全散。关上门的一刹那,他原本清亮的眼神立即变得疲乏,身子松懈下来,懒懒地往走廊尽头电梯口走去。陈母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了。
长得确实不错,不像南方同龄男孩白斩雏鸡一般。才十四岁,这么高了……陈母不由心想,北方男孩就是北方男孩,跟传说中的肯德基速成鸡一样,长势惊人,只不过不知道那地方长好了么……陈实初中时还光着屁股在卧室里跑,她常常抱自己裸体的儿子,知道儿子快到初二那地方才开始蓬勃发育。
她悄悄推门而入。
盛安躺着床上,闭着眼睛,下午西晒阳光刚好从医院窗户边洋洋洒洒淌进屋内,照在她白蒙蒙的床单上,照在她缠着纱布的头颅上,照在她贴着胶带的手背上。女孩面色苍白,细薄的肌肤在冬日温和的阳光下仿佛清泉一般安静呼吸。她的睫毛微颤,闪着金色透明的光。
床头边,一个黑色长方形录音机正外放着一个英国男人的声音。
中年女护工躺在一旁的陪护椅上,被这个英国男人循坏的鸟语弄睡着了。
而盛安虽然闭着眼睛,但嘴巴在静静地开合。陈母知道了,她没有睡,而是正在同步复述着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