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32)

  盛安听念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这段录音全部播完,她才睁开眼睛,看见陈母站在床尾的墙壁边,正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自己。

  十七岁的少女心思细腻,目光敏锐。盛安睁眼的那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陈实的母亲。

  她跟她的儿子长得很像。只是因为年纪和阅历的加成。她看过去,很有气势。

  尽管她用最普通的衣着来削弱了这股气势,但是那一刹那来不及掩饰的眼神是遮不住的。

  盛安想到了她的外公,也想到了母亲谢亚君。

  女护工正轻轻地打着鼾。陈母眼睛眨啊眨,鼻头嗡啊嗡,终于落下了一行蓄谋已久的眼泪。

  她走到病床旁边,弯下了一位长辈和女强人的腰,说:“孩子,对不起。”

  如果善良可以用年龄横向比较,那么少年少女们的善良饱和度,往往大于中年人和老年人。如果善良在同个年纪段里比较,那么在温室里长大的人的善良饱和度,往往大于那些从肮脏丑陋的家庭环境中挣扎出来的人。

  陈母知道她不会判断错的。她也曾经少女,她也曾经天真。

  她说了自己拼搏做生意的经历,陈实从出生后大部分时间都是爷爷奶奶在照顾,他们夫妻太忙了,导致对儿子管教不够。

  她还告诉盛安,陈实有多么的喜欢她。为了她,他从一个成绩普通的学生,痛苦挣扎了一年才考进效庆。他太喜欢她了,学习压力又太大,成绩不好又受挫,以至于发现盛安欺骗他时而精神崩溃。加上酒精的催眠,才犯下这样弥天大错。盛安治疗的所有费用陈家都会承担,也会按照民事赔偿的诉求积极赔偿,只求盛安给儿子一个机会,一个不要坐牢的机会。

  请你理解一个母亲爱唯一儿子的心吧。

  请你理解一个少年爱恋少女的心吧。

  请你看在五年同学的情谊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请你劝一下你的父亲,签署谅解书吧。

  陈母讲了很久。盛安看着她,没有打断,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得很沉浸。女护工把病床的门打开着,人靠在墙边。盛佑提醒过她,如果有陌生人来探望,让她把门打开。

  所以当盛佑、林淑和林生三个人走到医院廊上时,他们看见了九零三的病房门开着。

  盛安让护工把床头微微摇上,她的声音从房内缓缓流淌在门廊边。

  因为虚弱,她的声音很柔,却韧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绸带。

  “阿姨,您说完了,现在听听我说的,好吗?”

  “是的,我妈妈现在是不在我身边,可在我小学阶段,她也曾教育过我。她从小跟我耳提面命,一个人要像一支军队那样活着,要像管理一支团队那样严格管理自己。做错事就要接受相应的惩罚,这样才能真的从中吸取教训。小的时候我不想做作业,撒谎没有作业被发现,她会罚我头顶着书跪一整个晚上直到天亮。以前我不理解,觉得她对我很坏,可是现在我长大了,觉得她做的是对的。如果今天我是陈实,她会毫不犹豫送我进监狱。”

  “我跟陈实就是普通同学,他说他那么那么喜欢我,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我不认为我有揣摩和猜测他想法的义务。他说他为了我而拼命学习,可是考进效庆就是他的回报啊,以后成绩优异上好大学,不就是他给自己的回报吗?阿姨,我也很努力学习的,我每天都不敢轻易放松,我一放松就觉得自己有罪。我现在躺在这里,脑袋时不时晕晕的,要好多天不能听课不能做题,您知道我有多焦虑吗?如果有后遗症导致我记忆力减退,您知道这对我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吗?”

  “我跟他都是十七岁。他说十七岁要盛大的生日派对,当然可以,这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可是我难道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加入我不感兴趣的世界呢?我跟他说过我很累想要休息,至于我如何休息,那是我的选择,他又有什么权利来指责我撒不撒谎呢?他喝酒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所以我为什么要为他酒后失态而负责呢?我对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承诺,我唯一愿意主动承诺的人就是我的爸爸。所以我现在不能答应您什么,因为我要尊重我的爸爸,我要听取他的意见。您唯一的儿子,伤害了他唯一的女儿。”

  “我。”盛安用贴着纱布胶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因为我想成为一个让父母感到骄傲的女儿。如果您的儿子同样爱您,他就绝不会做出如今这般让您向一个晚辈鞠躬的行为。”

  住院楼的走道上明明有许多声音。值班护士在回答患者家属的询问,医生在一间间检查病患的身体,有人在走道的病床上躺着聊天,有人去打饭,有人去灌热水。电梯的门开了又关,上了又下。可是站在九零三病房内外的人,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像世界上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少女双手捧着她的真心和思考,向大人们坦荡不畏地告白。

  第27章

  林淑站在病房门外, 低着头看向地面,嘴角却勾出浅浅的一丝微笑。

  多么厉害的小姑娘。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医院吊顶白光如同圣光般笼罩着他的发丝。他的眼睛弥漫着一层薄软的气雾。他那么的安稳如山,他那么的温柔似水。他的女儿再一次证实了她最初的猜想。

  自从相识以来林淑就知道, 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极深。可是间接地知道,和亲耳听见一个女孩的倾述, 两者给她的触动程度不可比拟。

  他真的是个好父亲。而盛安是个好女儿。

  “盛佑。” 林淑往后倒退一步,用气声说, “我晚点再过来看她, 你们先处理事情。”

  盛佑回过神来, 牵住林淑的右手, 温情地说:“没事的。”

  林淑坚持。她是个女人,也有过十几岁的少女时代,知道此刻盛安并不想看到其他的陌生人。她说自己奔波一路她累了,先回去休息, 让他在这里多陪女儿。说完, 又看了林生一眼,她的儿子已经走进病房里了,身板笔直。

  她左手捏了捏盛佑捏住她的手,对他勾了勾笑意。右手从他手中挣出来,绕进他的裤袋, 取出他的房门钥匙。

  她那么坚持, 盛佑便没有再拦。医院离华城家园很近, 步行可达,是特意挑的这家医院,方便来回照顾。林淑不是第一次来明城了,只不过挑盛安不在家的时候。

  陈母出病房的时候, 脸色如钢板一样僵硬铁青。她兵来一句,盛安将挡一句,跟她爸在派出所里讲话一样厉害。果然如陈实所说,早熟得很,半点不像十七岁的毛头学生。更要命的是,盛安说的话还蕴含真情,跟她写作文的风格一样,像一把坚韧不摧的多情软剑,明晃晃地往她心窝里刺去。法在盛安那里,理也在盛安那里,现在连情,都在她那里。陈母被一个比自己小快两轮的女人打败,伪装镇定,落荒而逃。

  出门的时候,撞上林生那一双黑得锐利的眼睛,心里又是一凛。又见到盛佑站在门口,面色平淡地看着她——陈母头也不回,一字不说,甩着古驰包,走了。

  盛安靠在仰起的病床上,看着门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脸色潮红,疲倦地微笑。

  接下来的时光,总算风平浪静了些。盛安坚持这里有护工在,让盛佑以工作为重。她知道盛佑上个月把年休假用完了,她出事的那天他又临时请了假。而且快过年了,要开展各项安全防范宣传。孔安位于城乡结合处,三教九流很多,杂事琐事也很多。林淑一直没出现,也不准人提她已经到了。倒是林生晚上回去洗了个澡,次日早上穿着盛佑的衣服又来病房陪她。他跟盛佑快一般高了,穿这些黑灰色的衣服倒也合身,就是老气了些,显得一个初中少年背影像一个中年男人般。

  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盛安看得直发笑。

  历此一劫,两人更算是患难之交了,原本横亘于二人之间若有似无的距离感和陌生感渐渐淡去。加上住院楼里像她这种年纪的人很少,也就林生算半个同龄人。盛安身上多处骨折,人总躺着,翻书不方便,也没法做作业。脑震荡并未完全恢复,英语也不能一直听。只剩一张嘴相对灵活了。

  冬日空气稀薄,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天白蒙蒙的,云却是灰色的流动。屋里静悄悄的,空调开到二十六度,玻璃窗上一层水珠。女护工上午有事请假半天。病房内只有盛安和林生二人。

  这种氛围,真的太适合交谈了。

  “林生,我们聊聊天吧。”盛安平躺侧头,透过水珠凝结的玻璃窗看向窗外的云,“我不学习了。”

  “好呀。”林生拿纸擦了擦玻璃窗,擦出一道透明可见的圆圈,然后坐在床边开始削梨。盛安说想吃梨,盛佑便在上班之前特意送来了丰水梨。林生说:“姐姐你想聊什么?”

  盛安想起他冰冷狠戾的眼神。当时陈实出最后一拳时,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拳头上。顺着陈实拳头的方向,她也撞上了林生的目光。她想起他十岁那年她第一次看见他。当时光影像极了斑驳陆离的黑白电影,她真的以为是一只未开化的野兽隐蔽在走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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