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擦拭的时候,男孩就随着她弄,一点动静也没有。既没有发出叫痛声,也没有挪动一下脚。不知道是他大脑自动保护降低了痛觉,还是他天性擅长忍耐。
盛安的动作更轻了。
当她处理完他的脚后,盛安抬起头来看了一下男孩。男孩的目光挪到了别处。
她心里想,这个小男孩,真的是很特别。
说完,她又换上了新的生理盐水棉花球,给男孩脸上的血痕消毒。在肿起来的眼眶和破血的嘴唇附近,轻轻挤上了红霉素软膏。她的手指之前淋到了雨,很凉,她怕男孩会痛,擦得格外轻柔。至于他脸颊两处鼓起来的乌青,她把之前放在冰箱冷冻室里的毛巾取出来。由于毛巾放入的时间很短暂,因此只是轻微冰凉的柔软。
她把毛巾打开,贴着他的脸盖住,跟他说:“你自己按住可以吗?别碰到血痕地方。”
男孩点了点头,两只手按住了脸上的毛巾。
毛巾的冰度持续不了多久。盛安又去洗手间拿了另外两块毛巾,放到冰箱里,在心里默记了本子:下一次遇见这种情形,要一次性多放几块毛巾方便轮流更换。
脸上五彩斑斓的男孩看着盛安在厨房和卫生间里走来走去,默默端起桌上的陶瓷杯,喝了一口牛奶。盛安煮牛奶火候处理的很好,温温的,上面还漂浮了一小块很薄的奶皮。因为嘴唇上也有伤,他是咧着嘴用牙齿叼住那块奶皮。盛安回过头来看见他叼奶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突然出声,叫了一声:“姐姐。”
“嗯?”盛安刚把毛巾放进冰箱里。
“你是医生吗?”小男孩说。
盛安乐了:“我是初中生啊。”
这是在说她长得成熟吗?不过她也确实被人认为是高中生过。
小男孩又问:“那你以后会当医生吗?”
盛安摇摇头:“不知道,谁知道我以后会做什么。”
这是真心话。
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每一年作文都有“你的梦想”、“你长大后想要成为的人”类似的题目,盛安都是编的。为了拿高分,她编得很认真。
大多数时候,她会写我要当警察。因为我的父亲是一名勤勤恳恳的派出所基层民警,然后通过引入父亲几件朴实无华的小事带入自己的感情,最后再紧扣光伟正升华一下中心思想。她对作文逻辑和套路太熟悉,又有细节又真实又感人,以至于每一篇胡编乱造她都能拿到高分。
可她长大后究竟想不想做警察呢?她认为自己是不想的。什么警都不想。
昼夜颠倒,太忙了。
想着缓解一下气氛,她也故作轻松地反问道:“那你呢,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男孩低下头,又摇摇头,不说话。
见他又沉默了,盛安也不再多问,走回来,轻声道:“让我看一下你身上的伤好吗?”
男孩很紧张也很犹豫。
盛安等着。
他点了点头。
男孩身上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黑色长袖体恤,脱的话得整个拉起来。他自己尝试着脱一下,盛安看见了他脸上难得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说:“我帮你吧。”
说完,她让男孩侧身背对自己,拉过他衣服的下摆,一点一点从下到上拉了上来。
坐着的男孩大口倒吸着气,汗水从额头上迸出来。
站着的盛安心脏一跳,又一跳。
她浑然不知天地岁月,她所有的目光都被男孩背上的伤口所吸引。
有旧伤,也有新伤。
旧伤应该是拿皮带抽的,胸前背上加起来二十几条紫青色条状,结的痂又裂了,裂口处鲜血淋漓。男孩胸前还有一小片不规则烫伤,上面起了好几个大血泡。可能是更换过衣服的原因,大血泡扁破了,衣服拉起的时候,脓血连着衣服,又撕破了皮,黄脓夹着红血从里面汩汩流了出来。
盛安俯身靠近,她在那些条状血痕之上,还看见了许许多多个像太阳黑子细小的洞。那是用针,一个一个扎出来的。凝了血,血变成黑色,结了痂,又破了。
男孩本就瘦,脊背嶙峋,盛安不敢想象皮带和针落到骨头上,会产生怎样的疼痛感。
她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你,你腿上也有这样的伤吗?”
男孩看过去有点半虚脱,他微弱地摇摇头,说:“腿上没有,只不过我跳下来时崴到了腿。”
其实他臀部也有,只是他不好意思说。
盛安心脏炎热但呼吸冰凉,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手掌心里,脸看过去冷极了。
屋里一片死寂。
盛佑的卧室内,一阵电话铃声长鸣般响起。
第4章
电话铃声把盛安从极度的压抑中拉了回来,她略微有些机械地侧头,余光还凝固在男孩的背上。
她语气低沉地说:“你等我一下。”
“叮铃铃——”
电话铃声已经重复两遍了。
她手里捏着男孩的黑色长袖,又说:“小孩,你别怕。”
电话铃声响了第四遍。父女俩有个默契的约定,只听一个手掌数,五声没人接就挂。
“喂。” 盛安在最后一声接起了电话。
“囡囡。”
电话那头背景很嘈杂,盛佑的声音听过去又沙哑又疲倦。
“你留言我听到了,我刚回到办公室,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
盛安透过卧室狭窄的一线门缝看向外面。赤着上身伤痕的小男孩依旧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单手抓着陶瓷杯慢慢喝着牛奶,眼睛看向地面的花砖。瘦的像一片影子。盛安觉得这通电话来得真是不凑巧,台风天夜凉,他这样会冻着的。
“我把他带回家了。”她用手掌虚掩住话筒,说,“爸,他身上很多伤。”
盛佑的声音听过去很淡定,基层小派出所成天处理偷鸡摸狗家里长短、打架斗殴校园暴力,这样的事情自然不是第一次遇见。只是对于他女儿会把一个陌生小孩带回家的事,他确实有一丝意外。他原以为她已经修炼成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他在电话里冷静地问:“伤到什么程度?”
父女俩太熟了,盛佑一开口盛安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伤到什么程度,指的是轻微伤,还是轻伤二级、一级?甚至重伤?
盛安心里突然清醒了几分。
这小男孩身上的伤乍眼一看很可怕,一条条的,又是血又是脓,但仔细去看并没有伤经动骨。皮带抽的是皮肉,细针扎的也是皮肉,疼,但养一养,去疤膏一涂,疤痕就淡了。至于牙齿、头皮和骨头,她都还没来得及检查。毕竟她才刚念完初一,只是小时候老生病,体验过一些护理流程。而患者不是医生,自然无法保证判断一定准确。
六年的小学生涯里,盛安也跟男生打过架。虽然她指甲很短,个子也小,但小学初始阶段男女生力量接近,所以打架了她也没输。盛佑当着班主任和对方家长的面,赔礼道歉那叫一个浑然天成,私底下却偷摸摸告诉过自己,防卫以及出手的范围。
他曾经还跟盛安提过,达到量刑标准的伤情级别跟老百姓自己想的是不一样的。有些伤看着可怕,鉴定下来就是轻微伤,开个告诫书、赔点钱,顶多行政拘留个几天。要达到刑事标准,那得轻伤二级起步。如果陌生人之间就简单了,一抓一个准。最难办的就是一个家的。
盛安她爷爷以前当过游兵,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小屁孩时期的盛佑常被一根烧煤的火钳子打得满村嗷嗷叫,现在不还是父慈子孝?这抓了大人,小孩咋办,处罚完了不还得在一屋檐下待着,赔的钱不都是一个口袋?所以除非情况特别恶劣,一般情况下,没法,只能凶神恶煞地拿出警察的身份,吓。
盛安眼睛一直盯着门缝外的男孩,她压低了声音说:“我检查好再给你打电话。总之,我先把他留家里了,你明天早点回家。”
话筒有点漏声,盛佑的声音快要钻出卧室:“怎么,又要挂你爸电话了?”
盛安不响。
盛佑的声音继续从电话筒里传出来: “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这小孩如果长期遭虐待,管是什么人该抓就得抓。所以你问一下他叫什么,哪里人,家住哪里,父母叫什么名字。有必要你就直接报警,走下程序。”
盛安把话筒捂得死死的。
她想到之前小男孩跟自己说绝对不要报警的样子。他那么决然,想必一定顾忌或恐惧些什么。她确实没有报警,她只是打电话给自己的爸爸,可她爸是派出所民警。这就有点尴尬了。
盛安道:“不用报……先。先挂了,待会再给你回电话。”
盛佑突然又问:“这小男孩多大了?”
盛安这次回了:“具体还没问,看过去挺小的,九岁?”
盛佑嗯了一声,然后立刻在电话里一通话噼里啪啦讲得飞快。
“家里药不要乱动,尤其是吃进去的。要是觉得不对就打120,别自己瞎搞!不过我瞅这台风越刮越厉害,很快桥洞就要跟以前一样积水了,到时车子也过不来。你有事就打我电话,万一我在忙你就给我留言。明天我尽量结束了就回家。对了,我会留意着看有没有父母报警找小孩。听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