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淡定地说:“听到了。”
盛佑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小心点,窗户关紧了——”
啪!
盛安放下电话,坐在床上听了几秒钟的风声,在打电话给110还是120中间徘徊了一下,最终选择起身开门出去。
男孩已经撑着把牛奶喝完了,抹了药膏的嘴唇沾了淡淡的一层牛奶白。他什么都没说,太安静了,安静到盛安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 他会不会被打傻了脑袋?
见盛安从卧室里出来,男孩低下头,又抬起头,一只眼睛黑黑的:“不要报警。”
盛安深吸了一口气,说:“好,我不报警。”
男孩低声说了句:“谢谢。”
盛安说:“我们去医院。”
台风在窗外呼呼地叫。
男孩看了看窗外墨一般黑的天,说:“也不去医院。”
盛安皱起眉头,问:“为什么?”
男孩头扭向门边,坚持:“雨太大了。”
盛安道:“趁现在还没积水。你身上的伤我处理不了,医院才能处理。”
男孩固执地很:“没事的,过几天结痂就好了。”
小小的年纪说这么苍老的话,盛安觉得自己有点透不过气。她的左手虚无地抓了抓放书包的椅背,又听见厨房旧窗户咿呀一声,雨水从窗缝渗了进来,一条细细的水流沿着白色的瓷砖汩汩淌到了地面。墨绿色的窗帘在窗缝旁掀起来,收回去,又再掀起来。
盛安叹了叹气,道:“这里有点冷了,到我卧室去吧,我给背先消下毒。放心,不用酒精,不会很疼的。烫伤地方涂点防感染的药膏。”
男孩没直接回答,他往盛佑的房间里看了一眼,道: “我能打一个电话吗?”
盛安看着他: “当然。”
男孩光着布满伤痕的上半身,皱着眉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盛安扶住他,往盛佑卧室里走了几步。
他坐到盛佑窗边,小手颤抖,输入了一连串默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里传出一连串嘟嘟的声音,没有人接。
盛安问: “打不通?”
男孩低着头,很失望的样子: “嗯。”
盛安猜: “打给你妈妈的?”
男孩沉默了片刻,说: “不是。”
这个男孩的行为超越了盛安这个年纪的理解能力。她寻思了片刻,觉得还是琢磨不透,便不再想了,让男孩起身到自己卧室里。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盛安的卧室跟这个房子一样,都是小小的。外面带了一个阳台,阳台包了双层玻璃窗。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她知道台风将至,提前把阳台的窗户都关了,卧室连着阳台的门也关上了。所以一进卧室,风声瞬间轻了许多,连带着温度也暖了一些。
她把吸顶灯和床头灯都打开。床头灯是盛安自己挑的,一只笑容灿烂呆萌的小黄狗,胸前灯泡是暖暖的黄。
盛安的卧室很简单,只有必要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碎花被子叠起来放在枕头上,五层书架摆满了书。房间风格跟主人一样干净素淡。小男孩拘谨地往床上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自己的脚上。自从进盛安家里后,他的眼睛就只盯着面前一寸地方,很少东张西望。
盛安道:“坐床沿上吧,我给你烫伤地方抹点药。”
男孩摇头:“我坐椅子上。”
“为什么?”
“裤子脏。”
盛安心里五味杂陈,也不再坚持:“行吧,那就坐椅子上,我给你抹药。”
小的时候,盛安曾不小心碰到了煤气灶滚烫的铁边,手指当场起了很大的一个血泡。她没有去医院,谢亚君叫她把手指放到自来水龙头下面缓缓冲了近十五分钟,后用生理盐水消毒后再抹上的烫伤药。
这样,不疼。
她仔细观察了小男孩胸前的烫伤。好在只是红了一片起了水泡,并没有炭黑色或者发白。
她一边消毒涂药,一边试图用说话让男孩分心:“怎么烫到的?”
男孩说:“米粥烫到的。”
“刚煮的?”
“嗯。”
盛安手上动作很轻,又说:“谁煮的粥?”
男孩低着头:“我……煮的。”
盛安装作漫不经心:“你几岁了?”
男孩说:“十一了。”
啊,这么大了?盛安有点惊讶,问:“虚岁?”
男孩对周岁虚岁有点模糊,说:“好像是吧。”
盛安算了算:“四年级?”
男孩道:“马上就上五年级了。”
盛安道:“那你说的估计是虚岁了,我比你大三岁,我十三了,确切的说,十三岁半了。”
小男孩接话:“那我也是十岁半。”
两人一个手上动作不停,一个低着头忍着疼,但一问一答没落地。
盛安一边小心地擦拭干扁了一半的脓血,一边挤出笑容:“哦,你也是冬天生日?”
男孩嗯了一声。
盛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猜一猜,一月份?”
男孩语气明显放松了一些:“一月十九。”
盛安乐了:“真巧,我们差一天诶,我一月二十。”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一件事,她说:“一月十九是摩羯座,二十刚好变成了水瓶座。”
班里女生对星座的热情相当之高,盛安自然也听了不少。不过她对血型和星座的兴趣不大,她觉得这听过去跟依照生辰八字来判定一个人的命运一样迷信。只不过虽然不信,但听多了也知晓了一些。不过男孩显然对这个不太了解,他只说:“姐姐跟我同一天过生日吗?”
盛安没听明白,她以为男孩没听自己讲话,于是又强调说:“我们不是一天生日,我们差一天呀。”
男孩的脸这时忍不住皱了一下,盛安看了看手上的消炎药膏,道:“很痛吗?”
他立刻努力舒张开脸:“不痛。”
盛安道:“痛了就喊出来好了。”
男孩不说话。
盛安习惯了他的沉默,她其实自己平日话也不多,于是卧室里一片祥和的寂静。
烫伤处药膏抹的差不多了,背上也一点一点慢慢消了下毒。因为平日里没有接触过被皮带抽,她不敢涂太多药,生怕会有组织增生。盛安希望明日盛佑回来时,风雨能小些,他能带他去一趟医院。
不过,她有一种预感,明日把男孩打成这样的人,也会出现,无论以何种方式。
她不知道这个预感是好还是坏。如果是坏,按照她过往经验,坏的预感一定会成真。
盛安去卫生间洗干净沾了药膏的手,擦干后,又重新回在男孩面前。她的手放在男孩结团的头发上,小心地拨开,一寸寸检查里面的头皮。
男孩低着头让她检查,低垂的目光瞥见她白色的连衣裙在自己面前轻轻晃动,像风和日丽的云。
他看了一会,就紧张地撇开目光,余光看见书桌靠墙处堆着几套模拟试卷,试卷下面压了厚厚的一沓书。
第5章
男孩低着头,余光一一扫过书桌。
模拟试卷是牛皮封面,挺新,有一道折痕。最上面的是英语模拟卷,姓名处写了两个端端正正的字。男孩虽然压低着头,视线是斜的。但那两个字写得太认真了,竖是竖,撇是撇,一眼便能看清。
盛安。
模拟卷下面是书,每一本书沿都贴着标签,应该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他抬起手,随便抽了一本出来,书名是《赎罪》,看过去像本小说。
在男孩盯着书名不知想些什么的时候,盛安已经把他的头看了一圈。
打人的人主要是集中打的背,特意绕开了手臂前肢,也并没有伤到头。她已经无比确定,一定是家里人干的。如果是打架斗殴,怎么可能光把脸打成这样,头上却一点伤痕都没有。
刹那间,她眼前闪过一副画面。
一顶黄色的小圆帽。
那是她刚进小学时的第一位女同桌,也是她众多同桌间最短的一位,只有短短五天。
在隔了七年的时光之后,那位女同桌的脸具体长什么样,她早已模糊,而且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否跟她讲过话。
但是她记得,那个女生侧着脸,皮肤苍白,像风干的树皮内侧。在他们清一色短衣短裤之时,她穿了一周的长袖长裤,还戴了一顶黄色的小圆帽,上课时也不脱。当时她们两个被安排靠墙坐,女同桌坐在里面。她总是一个姿势:靠着墙,低着头,用手压着帽,眼睛闪躲不看人。
她还记得,那个女孩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腥臭之味。味道不大,只是夏末闷热,汗水混杂,小小的教室里挤满了小小的学生,所以周边坐着的几位都能闻到。
这个味道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祥的词汇,譬如阴沟、粪坑和死亡。
虽然女孩成日黏在桌椅上,除了上厕所时不得不离开片刻,其余时间永远紧闭嘴巴,低头看书。可惜沉默不代表能够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