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7)

  一年级的小学生应该算一半动物一半人类。后座男生在抱怨了几天的腥臭味后,终于在周五的课间时分,冷不丁地掀飞了她黄色的小帽。

  盛安清楚地看见,女同桌的颅顶有一道缝了六针的疤痕,歪歪扭扭,像条蜈蚣。后脑勺几乎没有头发,不是那种被剃完毛刺刺的头皮,而是光滑的,红嫩的,烫坏了发根再也长不出头发的新皮。

  那日下午阳光正好,窗外蓝天白云,绿树成荫。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走廊,把教室照耀成麦田,黄澄澄的小圆帽摔落在教室灰白的水泥地面,美好的像幅油画。油画的角落里,一个秃了头皮的小小女孩表情刹那间扭曲,眼里是洪水般的惊恐、羞愧、不安、委屈、自卑和痛苦。

  始作俑者前仰后合的嘲笑声炸穿了苍白的空气,未满七岁的盛安干了人生第一场架。

  她没赢,也没输。

  后座男生在手舞足蹈中踢中了她的腰腹,她则用尖嘴利牙把对方手臂啃噬的鲜血淋漓。那个微胖的男孩捂着下半身在课桌间打滚,嚎得整栋教学楼响彻凄厉的哭声。

  由于是她主动先出的手,又有一帮围观小同学全体作证,这件事让盛佑赔了一年的工资。

  第二周开始,女同桌就没来上课了。

  又过了几个月,她听同学们说,那个小黄帽女孩,死了。是被后母活活打死的。而她的亲爸明明知道女儿被长期虐待,却始终不以为然,袖手旁观。

  十三岁的盛安已经逐渐觉察到自己其实是一个淡漠的人。当她听到死亡的消息时,没有哭。她总是容易迅速遗忘掉许多事、许多人,无论当下多么深刻。譬如那些小学阶段跟她来往密切的同学和邻居家的孩子,在转校上其他片区的初中后,她便将他们全忘了。相处时的所有记忆,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那一顶摔进灿烂阳光里的小黄帽,却会在偶尔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在她脑海中闪回似的浮现。

  “姐姐。”

  男孩抬眸唤她。

  “嗯?”

  她在回忆发酵之际,本能地应了一声。

  “这些书都是你看的吗?”他低低地说。

  “嗯。”她的手离开了他的头发。

  “你是不是学霸?”他又问。

  盛安拿毛巾擦了擦手,笑了笑:“还可以吧,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她走到衣柜旁。

  男孩看着盛安的动作,问:“姐姐,你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吗?”

  盛安手停了,心想,我还没问他什么问题,这小孩倒一个劲问起我来了。

  不过她决定在小孩面前保持适当的诚实。

  她翻着衣服,斟酌了一下道:“我爸在值班。我妈……他们离婚了。我跟我爸。”

  男孩愣了一下,低下头,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盛安没看他,她正对着衣柜发愁。

  这小孩,单薄,骨瘦,未发育的身体。排除伤痕处的凹凸不平外,他整张背上脊梁骨清晰凸起。这具没多少肉的小身板可抵挡不住八月底台风的夜晚。

  今晚这样,总不能让他赤裸着上身干巴巴地坐一晚吧。但是如果睡觉,这具涂满抗炎药膏的身体又如何躺进被子里。非专业护理人士的她隐约记得,不能直接敷纱布,否则纱布会跟血黏在一起,更换药时就得重新撕开皮肉,疼痛无比。

  头疼……

  如果今晚不是台风天,如果不是男孩一直坚持不报警不去医院,她是不会自行处理他身上的伤口的。她才是个初中生诶。

  男孩语气低沉,突然问:“你爸爸……也会喝了酒打你吗?”

  “……?”

  盛安手里捏着一件衣服,转过头,缓缓看着他。

  男孩肿着一张脸,眉眼微垂。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大又黑,让盛安想起某类小说里的惯用词汇,比如深渊。

  “我爸爸不怎么喝酒,也从来不打我。” 盛安笑,“我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唯一毛病就是戒烟失败。”

  男孩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睛里全是不解:“很好的人为什么会离婚?”

  盛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到男孩身边,轻轻拉起他瘦弱的胳膊。男孩跟着盛安起身,走到床边。盛安叫他坐下,把手里捏着的一件秋季睡衣盖在了他的肚子上。

  然后,她坐到了床沿边,坐在了他身边,像少儿频道里的知心大姐姐。在安静了片刻后,她又把腿抬起来,放到床上,双手抱住了自己。

  “不是坏人才离婚的,离婚跟人好坏无关,好人也会离婚。”

  盛安觉得她并不只是在跟小男孩说话,她也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书上是这么写的。两个人相约一起爬山,他们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后,一个人想从此小隐隐于野,在山顶过一辈子。另一个人却想下山,再去攀爬一座更高的山。都是好人,没有对错,只是未来的路不同了。”

  说完这段,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虚空地看向空气中的某一处。

  男孩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神情很平淡,也有超越实际年纪的寂寥。他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可如果他们约好了要一起上山,难道就没约好上山之后该怎么办吗?”

  盛安看过的书又多又杂,她仔细回想了下书里内容,思考了下总结道。

  “因为时间会改变人的状态。有一个人可能爬了一半,腿脚崴了,走不动了,觉得山里空气好,风景好,就想住下来了。可另一个人野心勃勃,精力旺盛,不甘心就在山里待一辈子。总觉得外面的山更高,风景更美。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分道扬镳了。”

  男孩固执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的。约定就是约定,不能变的,变了就不是约定了。不守承诺的不是好人。”

  盛安心里又是一动,一时无言,不知该回什么。其实她觉得小男孩说的对,她也觉得承诺就是承诺,如果不能做到,又何必承诺。只是,她小小的世界里,不遵守承诺的大人和小伙伴,太多了。

  男孩盯着盛安一会儿,突然问道: “姐姐,那如果你爸爸给你找了新妈妈,你会怎么办?”

  盛安愣住,这个问题犹如一个棒槌击打着她跳动的神经。是啊,离婚意味着又可以结婚了。

  她犹犹豫豫但又掷地有声: “我爸不会再婚的。”

  男孩说: “可他们都说离了以后一定会再找的。”

  盛安皱了皱眉头,他们一定指的是那帮无聊的亲戚。

  她重复一遍: “我爸不会的。”

  挑了挑眉又像是开玩笑说: “他要是再婚,我就跟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男孩不说话了。

  盛安想到自己一直在回答他的问题,也应该拿回主动权。于是不等小男孩说话,她赶紧问道:“别说我了,是你爸爸打的你,对吗?他是不是还打别人了?”

  男孩的眼睛盯着床对面的墙壁,书架背后白墙之上贴了一幅大尺寸的中国地图。平日里盛安没事无聊,就会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看过去,一个一个把它们的名字记住。

  男孩出神地盯着中国地图,盛安有预感,他要对她倾述了。

  她耐心地听着。

  在这个台风呼啸的夜晚,十岁的男孩在暖黄的灯光之下,用纯净的童言,简要述说了他人生之初的遭遇。

  他说,他叫季林生,来自一个叫桦城的北方小城。爸爸最早是钢丝厂职工,后来下岗了。为了谋生,也为了快速发财,他爸尝试过不同生意。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跟着朋友一路南下,辗转过好几个城市,明城是其中之一。

  之后的事情,他说得断断续续,可能记忆在努力保护他,不让他回想痛苦的事。总之他妈这两年一直要离婚,但他爸死活不肯。

  为了惩罚她,他爸瞒着所有人,以父亲的名义,光明正大将他带到了明城。

  今天晚上六点多,他爸吃了饭喝了酒,顺手打骂他一顿后,把他赶到阳台里,自己则趴在卧室床上睡着了。

  季林生打开二楼阳台的玻璃窗,沿着其他人家的空调外机和不锈钢防盗窗,一步一步爬了下来。因为人小,到最后一步时没够准,踏空了摔到地上,崴到了脚。

  他不想回去。报警的最后结局也是被送回家而已,送回去了,一定会再遭受一顿毒打。所以他趁着黑夜,拖着疼痛的腿脚,沿着墙边一点一点地蹭。

  翻滚的乌云下,呼啸的台风中,季林生看见了乌鸟巷暖白的路灯,看见了巷尾两棵槐树后的墙壁。本能也好,直觉也罢,他躲进了这栋楼的楼梯下。

  在他躲在墙角处把自己缩成一团抵抗疼痛之时,暴雨落下来了。

  盛安在暴风雨中,回家了。

  第6章

  第二天中午,盛佑返璞归真,套着件大棚雨衣,踏了辆老式二八杠自行车,顶着斜风暴雨,蹚过桥下过膝积水,终于在自行车快要散架之前,钻入了乌鸟巷。待他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打开六零二的房门时,从头到脚下的雨可以淌成一条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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