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她还是那身长黑羽绒服、白色高领羊毛连衣裙、一双中跟皮靴,外加一顶赫本羊毛帽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时,却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化妆有些多此一举了。
桦城是一座老龄化严重的城市, 年轻人除了考公考编那一批, 其余都像候鸟一般, 高考后就飞往全国各大城市,过年才会回巢。无论室内室外,目之所及大多都是四十五岁以上的中老年人。
学校里也一样,有不少学生的家长在外打工, 来参加家长会的一半是爷爷奶奶辈。即便是父母辈,这天气也基本裹得严严实实,冲锋衣羽绒服加绒裤雪地靴——都把孩子熬到高三了,熬得心力憔悴眼袋如熊,哪还有太多心思装扮自己。
盛安抱着双臂,在夜色里默默地走着。
校园不大,路灯摇曳,人影在风中来回地晃。道路两侧堆着些许积雪,混着褐色的枯枝和碎叶,中间略凹之处融水成白冰,空气中都是冰渣子的味道。
黑压压一片的高三家长们背影重重,或抱团行走,或一人独行。他们走向教学楼时,放学的学生们也汹涌而出,像两股平行生长但最终逆流的鱼群。
盛安步行至教学楼下时,楼道里只剩少许的学生们。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加上晚上有高三家长会,无论有没有夜自习的学生都被学校要求提前回家。盛安低着眉眼,在步行至二楼拐角处时,脚步却突然停了。
走廊灯光凉白,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他的影子刚好停在她的脚下。
盛安在忽然变暗的光影中,看见眼前那个人一手插兜,一手随意地垂着。垂着的那只手,虎口处残留一块很仔细看才能看见的微小疤痕。他穿着早上离家时的校服和运动鞋。鞋头处有几条黑线,是断裂的前兆。
那一瞬间,盛安在心里想,他十八岁的生日,快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林生逆着光看她。明明最近天天见面,明明早上才刚刚告别,换了一个环境,两个人却像初次见面似的,彼此都有些不自然。
从盛安的这个角度看,林生额头的碎发长了,快落进眼睛里。
而从林生的这个角度,他惊讶地发现盛安竟然特意化了妆,漂亮得像个夜色精灵。雪白的皮肤、墨黑的长发,眉眼冷艳,是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气味。
他也注意到了,每一个看见盛安的人,目光都会情不自禁被她吸引。甚至有学生已经走下楼了,还会在回头好奇地望她一眼。
林生想,这些人并不知道,长相只是盛安最小的一个优点。她的优点如天上繁星,在许多年之前就照亮过他的黑暗与荒芜。
而她那么优秀,此时此刻却心甘情愿窝在他简陋的家中为他辅导学习,还不遗余力地照顾他的饮食。
负罪感快要将他淹没,好在他并不自卑。
“我在校正门口等你。”林生低声说。
盛安眉头微微一皱:“你早点回家学习,这种天气等我做什么。”
马上就要开家长会,身边家长成众,林生不能说太久。他声音坚决:“你以为结束了能打到车?还是你想走回去?”
滴滴还没有推广到桦城,这里还保留着原始路边叫出租车的习惯。而学校位于市郊,特意路过的出租车很少。大多数学生上学,或是家长在附近租房陪读,或是开车来回接送。天那么冷,黑得又那么早,可舍不得孩子自己走。
盛安已经发现了这点,但是她一点都不想让林生在寒风中等她,这等待的时间拿来看书或刷题该多好。
她板着脸说:“叫你回家就回家,你说过都听我的。”
林生唇角微弯,淡淡地说知道了,右手一挥,大步流星蹦下楼去,厚重的书包在他背上一弹一弹。
盛安收回视线,却感觉到另有一道目光正敌视着自己。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高挑的高中女生站在她的面前。那个女生浓眉细眼,目光像一把拉到最满的弓,与穿中跟皮靴的她差不多高,正不甚友好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盛安知道她一定曾见过这个女生,但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微微点了点头,脚步绕过女生。
擦肩而过时,周波娜冷冷开口:“你是他什么人。”
盛安目光一凝,继续前行没有回答。但是她也想起来了。那天在烧烤店,周波男从包厢里走出来之时,身后跟着的一个是林生,一个就是她。她喊周波男哥哥,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瞥向林生的方向。
她心下瞬间了然。
找到规定的教室,家长已到了大半。男士们基本都沉默地干坐,女士们则三三两两交口接耳。班主任范老师坐在讲台前,两位妈妈围着她正说着什么。盛安走近教室的刹那,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齐齐向她看来。
老范时刻观察着教室里的动静,自然注意到这一点。她转过头,看见这个令她记忆深刻的女生,脑海中飘过一句:“哇靠,女明星啊。”
盛安跟范老师点头微笑打过招呼,找到贴着林生名字的课桌坐了下来。又感到斜前方正有人看着自己,她也不惧,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周老板。”她记得他。
那天他在店里穿得跟夏天一样,露着大花臂,因为酒气面色潮红。而今天来他穿得棉衣棉裤,目光纯善,像是黄毛头子上岸从良。
周波男社会人许久,见盛安坐在林生的位置上,虽然诧异,但表情上也没太显露出来。
他笑着打招呼:“这么快又见面了。你是林生的......?”
那天在烧烤店里,林生在周波男耳边劝道,他听见这四人均是北京知名学府大三学生,这个学校出了不少国内知名的企业家和投资者,而校友会是他们内部非常强大的人脉资源。他没有提及他与盛安的关系,当时,林生确实也不知该如何描述这段关系——还没半路就提前拜了的继姐弟?
而周波男送陈斌和薛嘉铭去火车站时,没有看见两位女生。他一直以为因为这对情侣闹崩了,所以两位女生自己走了。
没想到盛安还在桦城,更没想到她竟然坐在了林生的座位上。
盛安标准社交微笑:“我是他的表姐。”
周波男一愣,又笑:“听口音不像东北人哪。”
盛安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是远房亲戚来着,他马上就要高考了,所以特意来桦城陪他。”
如果再问,她就要使出三表舅和四姨妈了。
这小子,周波男心里感叹,年纪轻轻,城府太深。他怎么就一点都没看出来这两人关系呢。
周波男正欲开口问他们是不是三代之内的关系时,又听盛安说道:“周老板今天是为了谁来的呢?”
“我亲妹子。”周波男说,“你见过的,那天在我店里。”
“哦。”盛安见家长还未全部到齐,轻声又问,“林生以前在你们店里打过工,对吧?”
美女笑脸盈盈,看得周波男眼前一亮又一亮。他点了点头,精简地说了一些林生在店里打工的情况,最后反问:“他没跟你说过么?”
盛安目光暗了下去,学着东北大老娘们似说话:“这孩子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苦都放心里,唉——多谢周老板以前照顾了,感激不尽。”
周波男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只不过看在亲妹的面子上,借了林生一些钱,再让这个年满十六的少年用一年寒暑假工给抵消。林生做人机敏,很会察言观色,上手得很快,到了第二个星期便一人可抵三人。加上后面发生的一件事,他自认为这笔借款,收到的利息超过他所付出的,是笔合算的买卖。
他摇了摇手,正想说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却又听盛安说道:“接下来我会在这里陪他到高考结束,希望周老板也帮我个忙,若他缺钱了又要跑来打工,麻烦你跟我说一声呢。我们交换下电话吧,好吗?”
这场家长会浩浩荡荡,从班主任再到主科老师,绵绵长长讲了两个多小时。待结束时,周波男没有急着离开,欲开口询问盛安如何回去,却见她一溜烟跑去范老师地方。两人跟特务接头似的,又交谈了近半个小时。
待盛安沟通完毕,教室里已空无一人。她走到室外,羽绒服残留的体温已然挡不住深夜的寒气。校园内几乎快空了,教室里只有三两灯光,其余之处均是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今夜没有雪,也没有星星,一轮半圆月挂在校园内雪松繁茂如春的树梢上。几支乌鸦从树上飞过,啊啊几声。
盛安双手抱臂,低头走路,走得很疾。手机在包里振动,她冷得不想拿出来。
刚刚经过保安室走出校门口,突然身后人影一晃,一只手在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盛安吓得身子弹了起来,“啊——”的一声。一件宽大厚实的黑色冲锋衣从天而降,整个裹住了她的身体。
衣服落下的瞬间,林生的脸庞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拉住冲锋衣两侧,把它围在盛安的羽绒服上,一挤,又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紧接着,一根巨厚的羊毛围巾团团围住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