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要求二人在家里时必须用英语对话,讲解其他科目时除外。
林生本想说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买早点,一听要用英语,又突然忘了早点怎么说,便悻悻地闭上嘴,说:“I want go, buy food.”
盛安:“You can just say, I’m gonna go and get us breakfast.”
林生:“……”
他心想自己这么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一个人,一讲英语就傻气横秋,瞬间矮成了二百五。这烦人的英语,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以后一定要出国看看,不能白学了。目光又挪到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外套围巾帽子手套。桦城已进入了最冷的时刻,城市东南边的漠水湖早已冰封了厚厚一层,贪玩的孩子由父母领着在上面玩溜冰和滑雪车。出门时若不全副武装,还未抵达终点就要被风免费吹出国境去往西伯利亚。
屋里太暖,天黑黑就出门真是遭罪。
可今天是他生日,林生太想让盛安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地道早点,而不是阳台的白菜土豆冻肉干。
盛安从没开灯的卧室里走出来,手背在后面。待走到他面前时,从身后变出一只鞋盒,捧在手里,沉默又紧张地看着他。
她趁他不在家时第一时间就量好了尺寸,网上下了单。这双耐克跑步鞋已在房间衣柜里藏了两三天。
林生看看鞋盒,又看看她,发着怔,不发一话。窗外的天漆黑一片,女人的眼眸在灯下温润如一块南洋琥珀。
她有些不好意思:“Try?”
林生伸出手接过,打开鞋盒。雾灰色的鞋底,海藻绿的鞋面,白色的交叉带,泡沫橡胶做支撑,全掌型的设计,看过去又暖又轻,是专业的的冬季竞速跑步鞋。
哪有练体育的男生不爱运动鞋,林生侧过脸。他以前被打的头破血流都不哭,可这一刻眼泪快要掉下来。他赶紧蹲下身子,显得迫不及待要穿似的,遮掩住脸上的表情。鞋子完全就是合着他的脚码买的,刚刚正好。
他蹲在地上,吸了下鼻子,起不来了。
她难得可以低下头看他,只见他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像个木桩似的杵在脖子上,像一只高大可爱的小浣熊。
“How do you feel?”她时刻不忘英语,只是那句happy birthday还是说不出口。
“盛安。”
林生在地上轻轻喊她的名字。
她听着熟悉又陌生,手指扶在书桌上,心怦怦乱跳。
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小时候他叫自己姐姐,这一次过来这么多天,他完全绕开了所有称呼,既不叫自己姐姐,也不叫自己名字,总之就是有事说事。
“Can I hug you?”他的声音轻得像明城四月的毛毛雨。
盛安听不清楚,只抓住了一个can的音节。
“Can you what?”
林生消化掉了情绪,站了起来,说:“Nothing, I’m gonna go and get us breakfast.”
又立刻接上:“Thank you for your shoes. I love them so much.”
盛安想,他记忆力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她隐约记得刚认识他那两天,自己曾测试过他记忆力,十岁的他立刻就报出了家中地址。
她掩不住开心,努力收着笑,本想说这么冷天不要出门买什么早餐了,但转念一想今天他生日,就随了他意吧,又用英语说你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你。
林生舍不得弄脏新鞋子,坚持还是穿了旧鞋子出门。门轻轻关上瞬间,眼泪砸到水泥地面,珍珠似的一大颗一大颗。
屋里屋外像两个季节,少年的心烫得像火炉。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楼,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亮起的瞬间,像打火机在黑夜中燃起蓝紫色的火焰。
她不说他也知道,她一直记得自己的生日。他也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而这份礼物已经准备了整整四年。
林生抵着风雪前行,笑容绽放在脸上,眼泪碎到了身后。他又哭又笑,幸而黎明未亮,无人看清他一脸痴傻的模样。
他好想好想跟这个世界大声地呼喊啊。盛安,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很久了。从青春懵懂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我愿意为了你做一切,只要你开心!
浪一样的雪花砸在他的脸颊,清醒了他的眸。
他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太少太少了。
他是这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蝼蚁,手中仅有的几件武器就是年轻的身体、正常的智商、略好的皮囊和一颗赤忱的心。
这些武器在很多人眼里不值一提、不屑一顾,甚至像冷笑话般的看待。
但是她珍惜,她看见。
她有这世上彩钻一般璀璨稀有的灵魂。
他在雪地里跑了起来,向前,一直向前!他跟自己说,追赶时间吧,追上去吧!她想看着他考上好的大学,看着他拥有更好的人生,那就拼了命地努力吧!为她也为自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度过每一天,像烟花绽放一般燃烧这五个月!
如果他做到了,她或许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会的吧……会的吧!
黑暗尽头的天,渐渐就要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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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事多,攒下稿,周一继续。
第57章
摩托车再一次消失在路的尽头, 冷风呼啸追去,白雪重新覆盖黑色车辙。
盛安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林生卧室的阳台上,左脚抵着墙壁, 右手夹着烟,身子微微后仰,微眯着双眼欣赏窗外大雪柳絮漫天。她头发半干, 垂在脑后,身上套着那件黑色长绒修女式的睡衣。阳台通往卧室的门紧紧地关着, 三面窗的每一面都留出一指宽缝。寒风夹杂柳絮雪片争先恐后跃入室内, 收割麦子一般收割着她白色的烟圈。
即便今天是十八岁成年生日, 林生还是坚持照常不误去废弃厂房训练, 屋里只剩她一人。自从例假开始,盛安已经在家里待了三天,足不出户,这上午的两个小时是她唯一的独处时间。她陀螺一般完成如厕、洗澡、吹头发等个人事情, 包括抽一两支烟。林生很会抽烟, 但他没有烟瘾。如果盛安不抽,他也不会提。这几天她不再在他的面前抽烟,毕竟他还是一个高三生,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
烟还剩半截,却听咚咚敲门声。她侧过头分辨了几秒, 确定敲的是林生家的门。
她没有手表, 低头看了下手机。距离林生离家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尚未到正午。
他一般是过了正午才会回来。
烟丝红光灭在水槽里,烟头埋在垃圾桶的菜叶里。她挥手扇了扇烟味,把窗户留缝又拉宽一些,拉开卧室门走去客厅。敲门声还在继续。她喊:“你忘带钥匙了?”
敲门声骤停, 空气沉默如结霜。
盛安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银白色防盗链垂直悬落在门框上,眼睛凑近猫眼看。
凹透镜外空间扭曲,对面那户人家的绿色防盗门在正午白光下雾气拢着绿野般的幽亮。
门外空无一人。
盛安屏住呼吸,继续贴在门上,眼睛一眨不眨,身体一动不动。
敲门声消失半分钟后,防盗链条被轻轻挂了起来。
盛安想给林生打一个电话,但是之前他们约定俗成的,他训练时她没事不会联系他,以免打断他的节奏。又想可能是某家小孩的恶作剧。她小时候院子里有过那种熊男孩,他们猛敲邻居的门后又迅速跑掉,把这个当作精力释放的恶作剧。
她重新走回到阳台上,踮起脚往下看。楼下清早被环卫工人扫过的路面又铺上了一层雪,雪上来往着几行杂乱的足迹。路的尽头远远走来一对老夫妻,两人裹着围巾戴着毡帽并排走在风雪中。白杨树枯枝树冠上裹了一层盐霜似的厚雪,树下有半圈浅白色的新鲜脚印。那脚印从树根处长出来,又延伸到了楼底下。像是有人在树下踌躇了一阵,最终还是走进楼道里。
盛安并没有看见同样深度的从楼道走出的脚印。
她决定在屋里再静静等一等,无论是谁来都不开门,一切等林生回来再说。餐桌上还剩四分之一个今早他冒着风雪带回来的糖饼。她忘了糖饼已凉硬,几口塞进了肚里。
一边吃一边拿起手机看。手机群里消息繁杂,大学有校友群,同年级有年级群,专业有专业群,连他们出发来黑龙江旅游的四个人都有两个群,一个没有韩佳子,一个没有陈斌。
有陈斌的群,叫东北潇洒四人组。这个群里安安静静,已经有一周多没有任何消息了。群头像上只显示着三个人,韩佳子离开哈尔滨那天,气势汹汹退了群。
还有一个群,是韩佳子很早之前拉的,群里消息倒是很多,但全是跟学习有关的。薛嘉铭正在两手抓,一手抓托福,一手抓CPA,而盛安也在备考雅思,韩佳子就特意拉了一个群,让他们二人在里面交流学习心得。反正不管托福还是雅思,都是同一种鸟语。
而韩佳子一对一也给盛安发了一溜串的消息,主要是抱怨考公网课的男老师太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