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联想起了十七岁时躺在病床上的那个问题:孤独。
在寒冷的、荒芜的、漫长的黑夜里,在遥远的、冰硬的、冷寂的道路上,他的后背替自己挡住了全部的风。
天寒地冻,道阻且长,如果一人独行,确实冰冷刺骨。
想着想着,身体泊上避风的岸。日光倦怠,困意不知不觉在眉间丝丝弥漫。她今早计划是把林生这学期出现最频繁的数学错题解一遍,让他照着模拟练习,却没成想支撑不住,闭上了双眼。
闹钟响的第一下,林生按灭了声音,舒展了下身体,转过身去 —— 盛安躺在床上,长衣长裤,马尾辫拢在脑后,娇小的身体缩在羽绒服里,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呼吸平缓,婴儿一般。
等盛安醒来时,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明城家中的阁楼里,窗外有白鸽盘旋飞过。
白鸽飞过风雪,停在林生的桌上。少年一手托腮,一手在纸上刷刷地写。
盛安似在梦中,默默看他。直到林生结束了这一卷,回过头来:“醒了?”
盛安眼角几根血丝,还未全醒的样子,恍惚间说:“真没想到我竟睡着了。”
林生转过椅子正对她:“昨晚摩托车上睡着了,早上躺沙发上也睡着了,你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盛安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又不想影响林生,便坐在床上,在灯下看书。但也不知怎的,她坐在他身后时,或者看着他的背影,竟总一下睡着,睡到不知何年何月。
她不好意思道:“可能是北方的空气比较容易让人入睡,你看我都快冬眠了。”
林生低下头笑:“要么回床上继续睡?”
盛安坐了起来,说:“不了,我做饭吧,老吃外卖也不好。”
“行了,那三两下东西,我来吧。”林生站起来,“总这么坐着,四肢都僵化了,还怎么练?”
盛安已经跟林生聊过考体育大学的事。其实走体育特长生这条路线,高中体育老师在高一时就已找林生聊过。只是不久后林淑就确诊了癌症,林生所有心思都想着如何搞钱。等人去楼空,只剩下自己一人可想时,文化成绩已经掉下去了。考体育大学一般有四种路径,而走普通高考路线一般需要40%的文化分。
那时谁也没想到,盛安在这档口来了,孤注一掷。
放寒假前,林生在学校里私下找老师聊过这事。之前带过他的体育老师是西安体育学院毕业的,给他做了规划。让他从寒假开始,抓紧时间,每日练习一百米跑、一千五百米、立定跳远、原地推铅球四个项目,等春节过后去参加不同省份体育专项的提前批测试。
盛安昨晚跟范老师私下聊天时,也提过这事,并偷偷说想私下请老师额外辅导。范老师说他们高中的老师不能私下带课,不过她可以帮忙去问问专门搞培训的朋友。盛安连连道谢。
林生手脚麻利,率先钻进了阳台厨房。那里空间狭窄,林生高大。他占了空间就没有盛安立足的份。隔着一道墙她看不清他,便站起身来,身下鲜血如注。她一时有些眩晕,撑住桌角站住,心中暗想好在前两天买足了卫生巾,不必冒着寒风再出去。
眩晕转瞬即逝,盛安走进卫生间,吧嗒一下锁上门,转头留意到马桶旁的垃圾桶不知何时被人换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洗衣机上又多放了一卷餐巾纸。
她坐在马桶上发了一会呆,把换下的卫生巾卷起,扯下几张餐巾纸掩盖住,又简单冲洗了下身体。出来后看到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个透明玻璃杯,杯中盛着乳白色的牛奶,香甜奶气袅袅。
不消一会,林生从厨房出来,一手端了三盘: 红烧土豆片,白菜炖豆腐,腊肠炒饭。上面还各自撒了把碧绿的葱花,看过去色香味俱全。
盛安坐在桌上,觉得自己像个被父母贴心照顾的三岁小儿,而明明自己比他大三岁。
“没想到你做饭这么麻利。” 她不安一笑。
想起自己高三那年,盛佑放下了晚上所有的交际,几乎都围着她这个高考生转。自从上大学后,她又每天吃食堂里的饭。如果不来桦城,她都忘了生活还有柴米油盐烧饭洗碗的另一面了。
前两天盛安本也烧过土豆。网上查的攻略,老干妈炒土豆片。结果土豆片切得不够薄,第一次火候不对没炸熟。第二次试图再加工时,火过旺了,最后出土了一堆碳。她自从上高中后就几乎没怎么进过厨房,会来会去只会一道鸡蛋饼。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他的揣测:他比自己要厉害的多。失去母亲后的第三年,他看过去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那些个黑暗日夜之中,他又是如何从崩溃之中重建生活的。
“这算个啥,最简单家常菜而已,我还有很多会的,你再住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林生心想他毕竟也是烧烤店和洗浴中心打过工的男人,虽说干的是不搭边的活,但耳濡目染也看过厨师怎么备菜怎么烧。
他在不经意间露出曾经惯常的痞帅的笑:“等高考结束了,我给你露一手。”
说完,手把桌上水杯往前一推。杯间牛奶香气鸟羽一般,轻轻柔柔扑进盛安的眼眸里。
第56章
一月十九号, 盛安曾用四年的时间试图去忘记林生的生日。她失败了。
那年医院里倾倒衰烂的蛋糕冻结成了冬日的盐霜,总在他人询问自己生日年份时咸涩她的心口。她一度厌恶为何他的生日要比自己早一天,这让罪恶的记忆逃不过、忘不掉。一提, 就会想起那天自己的谩骂与疯癫,想起盛佑眼中巨大的惶恐与悲伤,又会想门口听着的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离开的这座城市。那是她心底拔不掉的一根刺。
前两天盛佑也打来电话, 询问她何时过年回家。今年的除夕夜比往年要来得早许多,是阳历一月二十九。她本想过是否干脆绕开二人生日提前回家, 但最后还是以要跟学长一起进行寒假实习的借口避开, 只说提前三天到家。春节前后机票异常昂贵, 她最终选择先火车到北京再转高铁, 路上都需两天一夜。她出行时包里总带着书,全当火车是移动的书房。只是林生无人监督,学习成果如何只能靠他自己自觉。
五个月倒计时已开始,她放心不下。
大雪停过几日, 择了林生生日那天重回人间。凌晨五点, 盛安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窗外夜深人静,小城老房路灯下白雪茫茫。她听见门外收着力的开门声,知道他比自己更早一步起了床。
在与体育老师沟通后,林生与学校另外四名高三生一起组成了天北体育联盟军, 专攻体育特长高考这条路。这里面有一位是有国家二级运动员等级证书, 可走体育单招。其他人没有, 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参加体育统考,也就是文化线和专业线要双过线才可以。为了平衡训练和学习的时间,林生和盛安重新制定了时间表。
他每日还是凌晨五点起床,吃好早饭, 英语数一门门过。等到上午十点,气温从零下二十往上回升个几度后,出门练习长短跑、跳远和扔铅球。寒假期间学校不开门,他得自己找地方练。室外大雪漫道,路面冰滑,不适合运动。林生想到了附近一国营单位废弃厂房,那里十几年前就已人去楼空,像一只死蜗牛背上的风干道场。不适合人类居住,却可以短暂地遮风挡雪。前两日他骑着摩托车已去探了下场地,觉得合适,便计划每日训练一个半小时中午再回家,等寒假过了就跟着学校里体育老师再系统地训练。盛安对体育一窍不通,认定外行人不能瞎指挥内行人,便由着林生自己安排。
大概是前几天盛安气血亏空,神情平淡中难掩恹倦。林生说他自己会自觉,不让盛安跟他一样早起。可盛安总坚持,即便只是躺沙发上,她也要裹着根毯子或抱着个靠枕陪着他。林生的书桌靠着卧室正对着沙发,每每抬眼,就看见盛安半倚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她看书时非常专注,时空像在她身边凝固。林生一开始还会揉下头发跺下腿拍下脸,到了后来心思散漫时,只需看盛安一眼,她专注的神情就像凿壁的光悬梁的绳,瞬间令他苏醒。
渐渐,凌晨五点成了二人共同的生物钟。后来两人都无需闹钟,身体跟自动上了发条一般,他醒来时,隔壁的她也睁开了眼。
十九号那天,他竟醒得比平日还要早。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听北风呜咽,一会听枯枝婆娑,脑海中翻江倒海浮着十八年的过往。心烦意乱之下,他干脆起来,踮着脚猫一样走进卫生间里,把头几乎按在洗脸台上,试图让刷牙洗脸的声音降到最低。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客厅里书桌上的台灯亮了一盏。盛安穿着修女般的黑色长绒棉睡衣,靠在卧室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光影斜着从她右前方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
他像被撞破秘密般尴尬:“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她摇头:“我也该起来了。”
想了想,淡淡地笑:“Sorry I forgot to speak 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