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67)

  整理衣服的过程中,盛安特意留意了那些杂物。林生说这套房子是她姥姥单位分配的,祖孙三代在这里断断续续住了快三十年。她寻思着应该有很多过往的痕迹才对,譬如吃过留下的饼干盒,穿过未扔的大衣,看过的书拍过的照片,但是她几乎没看见什么。

  到了要拖动家具,盛安问:“会不会影响楼下的邻居?”

  林生摇头:“楼下的奶奶前年走了,屋子一直空着。”

  盛安又问:“那楼上呢?也没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

  林生正蹲在地上把杂物塞床底下:“这里不是空着的就是出租的,原来的邻居基本搬走了,现在住了谁我也不太清楚,家里待的时间不长。”

  盛安想到他打工的事,假装随意地聊:“你这里好朋友多不多?”

  之前二人相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聊学业,今天趁着收拾屋子的空隙可以聊聊天,林生也很想多跟她分享一点关于桦城的事:“我朋友多到一箩筐都装不下。上次借我摩托车的是我发小,比我大一岁,小学初中都一个学校,去年职高毕业后做了快递员。高中也有几个聊得来的,不过他们现在都租到学校附近,放学后就很少走动。”

  盛安又说:“那你以前放学后就直接去打工了?”

  林生顿了一下,道:“现在不打了。”

  盛安把书本和册子一本本分门别类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周老板的妹妹,喜欢你吧?”

  林生蹲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她:“她是我的同班同学,而已。”

  盛安“哦”了一声。

  林生低下头说:“她哥帮过我很多忙,所以……”

  盛安开个玩笑:“所以要以身相许么?”

  林生募地站起来,走到盛安眼前。盛安倒退一步,紧张又警惕地看他:“你干什么?”

  她发现林生看向自己的目光,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无畏和坦荡的。她从来都不是胆怯和羞涩的人,却总在这种目光下无所适从。

  “我之前跟她说得很明确,我高中时不会谈恋爱。是我说的不够清楚,让她产生误会了,我会去跟她说得更清楚些。”

  盛安淡淡地说: “算了吧,一切等高考结束再说吧,别坏了女孩心情,影响人家高考成绩。”

  林生勉强笑了一下: “你对喜欢你的人,也是这样拖延的吗?”

  盛安心想怎么绕到她自己了。她冷却了目光,肃然道:“现在是你高考,不是我高考。我只是希望,接下来五个月里你能心无旁骛,不要想跟学习无关的事,也不要因为任何事情分心。可以做到么?”

  林生看着她,看了一会,终是别过了脸,朝向客厅窗外,声音像掺了把沙子似的,无比干涩。

  “好。” 他盯着灰蒙蒙的天,说,“我答应过的,自然会一定做到。”

  第55章

  盛安说到, 林生做到。

  四十七分钟后,他从小长大的客厅,翻天覆地。

  客厅改造成了韩国的考试院, 只不过要大上几倍,也有窗。

  一切与学习无关、容易让人松懈分神的物品,都在她的指挥之下, 被林生这个劳工哼哧哼哧藏到了看不见的角落里。电视柜上除了电视以外的杂物都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按照科目依次排列的教科书和对应的练习卷。针对每一门科目, 盛安都专门买了一个本子, 用来记录他每一天诞生的错题和学习进度。沙发上背靠的白墙被盛安贴上了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 用来全景环绕消化地理知识。餐桌背靠的那面墙, 盛安则让林生敲了枚钉子,挂上一块教师上课用的大白板。白板的右上角用记号笔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框,里面填写着高考倒计时的天数。

  她甚至提前准备了一张红色横幅,挂在两张地图之上, 一进屋便能看到。红色的布条上, 用白色打印纸裁剪黏贴了一行大字。

  “奋斗吧少年,人生无限可能!”

  林生站在家中,觉得仿佛来到了西班牙潘浦洛纳斗牛的街巷里。盛安在鎏金般跳跃的阳光下奔跑,双手舞在空中,红布在湛蓝天空中高高飞扬。她回过头, 朝他勾着笑。

  他盯着人生无限可能的横幅, 终是忍不住, 低下头嗤嗤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肩背颤抖,单手一把捂住了额头和双眼。

  “很好笑么?”盛安从卫生间走出来, 目睹了他这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声音都笑颤,目光从指缝间水一般淌出来,盈盈亮亮的:“就觉得不是你风格。”

  她在他看向自己的瞬间别过头去,淡淡地说:“我风格是什么样的?”

  林生仔细想了想,盛安的风格是黑白分明的。就如她的穿衣装扮一样,不是黑,就是白,最多杂糅些灰调的中间色。而眼前这间客厅的风格,更像是传销大会把人拉进一个封闭的小屋里,进行集中式洗脑一样——粗暴、简单、爽。

  盛安听了他的描述,笑笑,说:“最高端的商战,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方式。”

  她坐在沙发上,神情恹恹的。跟刚才气定神闲指挥林生干活的样子不同,盛安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整个人的精神气像被马桶的虹吸卷走了一半。

  例假终于来了,这一次迟到了整整十三天。

  她清楚记得自己初潮那天,是谢亚君离开中国的第二天,也是个冬日的下午。

  盛佑不在家,她一个人躺在小床上,两床棉被压住身体。四面墙在空气中膨胀又收缩,窗外天色昏蒙,又冷又湿,阴飕飕的。她腰酸,腹部胀痛,浑身无力,隐约有发烧的迹象。书看不进去,只听窗外临街有几个男童边叫边闹。他们在玩甩炮,红色一截粗细长短像一根孵化不久就被北风冻僵的蚕。甩炮“啪”地砸到坚硬的水泥地上,孩童尖笑跑开,她一动不动。子宫闻声一颤,热潮在棉被中坠成一汪血色沼泽。

  那一天,她无限接近死亡,并非指身体上的陨灭。十二岁的她上过学读过书,知道每月流血是女性正常的生理现象,代表着她进入了人生下一个阶段。她看到的死亡,是从生命源头爆炸开来的剧痛。自己脸白如纸,汗如雨下,趁着家中无人,她在卫生间的马桶上蜷成一团,身体左摇右摆,手指扣进腹部肉里,连哭都没了力气。

  经过这些年中医西医的调理,她的痛经已经好转了许多。第一天刚来时不会再像被抽干了血一般面色吓人,需要靠吃止痛药才能维持日常生活,但依然还会腰酸背痛,身体发寒,腹部有隐隐下坠的胀感。

  盛安身子一斜,手指一勾,试图从客厅进门处衣架上拉过那件黑色羽绒服外套。只是手指勾的力道和角度不对,外套绷在衣架上,扯了几下,纹丝不掉。

  林生从她身后走来,取下羽绒服,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哪里不舒服?”

  盛安别过脸去:“没,就是习惯手里抱点东西,有点安全感。”

  心里想的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屋确实不便。若不是这栋楼里找不到装修舒适干净的房子,冬天太冷又出行不易,她眼下也不会跟一个男孩挤在一个屋檐下。毕竟五六百元的月租金跟北京消费水平相比,什么都不是。

  前几日林生上学时倒还好,白天的时间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她会趁他不在家时如厕、洗澡、洗衣服,大大方方,怡然自得。可现在白天晚上都在一块,两人关系又奇奇怪怪,这接下来的日子怎么看怎么都是尴尬和不便……

  要么再找找房子?比如花点小钱旧屋改造,网上不是有许多出租房改造的成功案例么。可转念一想,老房子最老旧最令人不适的就是厨房和卫生间,这两处是硬骨头,并不是铺块地毯换个床单就能低成本改变的地方。

  心里叹气,头铁要搬进他人房屋的人是自己,又怎能嫌弃主人待在自己屋呢。

  林生心思敏锐,但他不遮不掩:“你是觉得在我这里不安全,还是我给你不安全的感觉?”

  盛安盯着地面,虚空地晃了一下手,说:“别乱想,纯粹是我个人习惯。”

  顿了顿,终是按捺不住,局促道: “你也别总这么居高临下看我,我有压力的。”

  林生笑了笑,身子往后挪动一步,一摊手: “我可什么都没做,要么以后我都坐着,或者,趴着?”

  他盯着她,目光坦荡,满脸遮也遮不住的笑意。

  “……” 盛安抵挡不住目光,心里默想着倒数天数。她指了指桌上闹钟,说:“定个四十分钟,把我刚刚规定的背完之前,不许站起来,不许跟我说话。快去。”

  那个闹钟是她前两日逛市场时,随手买来的。蓝色的壳,圆滚滚的钟身,上面还按着两只像耳朵一般的银白色发条,可可爱爱的样子。并不是她的风格,但她就是买了。用手机定闹钟容易随手关掉时看手机去了,还是那句话,最高端的学习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

  林生变回听话的狗,坐到书桌前。盛安看看他的后背,又看看他长到脖颈的头发,心下毛茸茸的,又想起昨晚坐在摩托车上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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