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床的那一天,季林生说,他想系统地学习功夫。林淑说没钱,让他死了这条心,私下里跟林生姥姥说,随便乱打都敢单挑,真学了还得了。姥姥笑着跟他说,若你真想学,别再给我旷课逃学,别再给我作大哥到处打架,把成绩从班里倒数第五变成正数前五,你姥就想办法请老师教你。
林生用了整整一年,在四年级的期末考试中,总分成了全班第三。
可是林淑还没搞定那位散打师傅,林生就被季才北偷偷带去了明城。
林生低着头,眼睛暗在墙边昏黄壁灯下,把之后的事跳到了十四岁那年。
林淑之前把积蓄拿出来贷款买了市中心的一套新房,他们祖孙三个在白桦长街上其实住过两三年。为了让姥姥做手术吃药,她偷偷把这套房子办了二次抵押,跟林生姥姥说,城市医保可以报销所有的手术钱。就这么骗着哄着,林生姥姥去做了手术。手术算是成功,姥姥回光返照了一年半,在最后一个月一泻千里。市中心的房子没了,余款又不够。林淑想问别人借钱,又怕给人添麻烦,每晚都不甘心地偷偷流泪。某天夜里,林生撞见林淑在楼下拐角处给盛佑打电话,三天后,盛佑调班来了桦城。
“那是你爸第一次来,就站在楼下那棵白杨树下。那天的晚霞烧得特别红。”林生看向盛安。
她面无表情,专注又沉默地听着。
“姥姥大概是瞧出端倪了,拒绝再去做手术。她说人老了就是老了,活到这个岁数,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经历过了,不吃亏。她还说自己终于可以去找姥爷了,我们应该为她高兴才对。那天清晨,我妈妈起床的时候,发现姥姥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走得很安详。”
“你姥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他在我妈妈十岁的时候就走了。同事掉进了冰湖里,他去救人,同事没救上来,他也没了。我妈说,姥爷是一个好男人,温和,包容,善良。他在的时候,我姥都没怎么下过厨。他跟我姥说,一个女儿足够了。三个人,就是一个家。”
后来林生跟着林淑,重新搬回到了现在这套老房子里。又后来,林淑也走了。
姥姥当年吃药手术加上请护工照顾,用掉了市中心一套房,林淑的工资还坚持给林生上散打课和买各种营养品。所以轮到自己生病时,存款已经弹尽粮绝,她不肯卖房,也不肯问人借钱,拼命忍着,悄悄瞒着,直到瞒不下去,被林生发现。
林生不管不顾,豁出一切,主动问身边一圈去借钱。姥姥和林淑人缘好,钱本借来不少,但被林淑私底下又还了回去。最后他无奈,问林淑不认识的人借钱,又学电视剧长跪加绝食,求林淑一定要去做手术。可惜她的身体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癌症扩散得厉害,手术也是强弩之末,最终也没能挽回她的生命。
林生偏过头,蛋糕的甜味已经全部消失在口腔里。
“妈走之前就把现在这房子卖给一邻居大爷了,因为继承和过户都要付一笔税。她本意是想让我拿着现金余款,用于支付高中和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只是这里的老房子本身不值什么钱,她走后我给她办了一场葬礼,又还杂七杂八的借款,手上就几乎不剩了。后来我去武馆谎报年龄当教练,去周周烧烤店打工用于抵消当时周老板给我的借款。烧烤店生意红火,眼红的人不少,经常有人喝多了半夜闹事,或者有人莫名找茬儿,周老板需要一个能打的在那里撑场……时间久了,我也跟着他们认识了不少人,长了点见识。”
“那你现在还有多少欠债?” 盛安问。
林生心里七上八下,但口气认真镇定:“你来之前不久,我就已经把债都还清了。现在手上还有一万多不到两万,你若不嫌弃我把存款都给你。”
我随便吃点什么都成,高考一结束我就去想办法赚钱。
盛安淡淡地说:“所以现在这套房子只是租的咯?”
林生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他低下头,说:“嗯……”
第62章
盛安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正在谋划着接下来的几个月,脸上表情看过去却像是出神地盯着自己面前空了的白瓷盘子。盘子的正中央印着一条红色的鲤鱼,鲤鱼的嘴上沾着蛋糕的白色奶油, 像小时候乡下奶奶家常见的款式。
林生把最后一块蛋糕放在盛安的盘子里,一声不吭。
她反应过来,赶紧推了回去, 说:“我怕胖。”
他轻轻说: “你比以前瘦好多了。”
林生的手机在卧室里充电。自从拿回来后,手机被第一时间调成了震动模式。当它频繁地在床上发出振动的声响时, 林生看了一眼盛安, 走进卧室, 回了几十条短信后, 把它调成了静音。
时间是不会因为生日、打架、聊天、回忆、伤痛、意外,而停止或暂缓的。
目标就在那里。
盛安一字一字写得日程规划表贴在书桌所靠的墙上,白板墙上的数字在一天天的变小。每一天,他们都有既定任务要完成。就像游戏里的关卡, 通完一关, 才能进入下一关。所以即便这两天是他们的生日,林生也必须要完成必背的课文和单词,刷完几张错题卷。盛安也有一本真题需要尽快做完复盘。每天睡觉之前,她还会心无旁骛看一个小时的书。
“你以前是怎么过生日的呢?”林生在休息的间隙突然问道。
盛安想了一想,实话实说:“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过生日。”
“为啥?”林生一直觉得女生比男生更喜欢过生日, 反正他从小到大看见的都是这样的。
盛安顿了一顿, 她不想再在旁人面前说父母亲人任何不好的地方。
“没什么。”她耸了耸肩,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乏味无趣的人。”
心里知道,小的时候每一年过生日,大人们最喜欢在她吹蜡烛许愿之前重复一句话: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盛佑不说这句话,但是爷爷喜欢说, 奶奶喜欢说,七大姑八大姨喜欢说,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的谢亚君也喜欢说。谢亚君还经常在睡前说,如果不是因为生了她,她就不必被困在母亲的身份里,吃生儿育女的苦。
所以小时候每一次许愿,内心都提前开始压抑。每一天活着,都像是为了赎天生原罪而戴罪立功。
不过那些记忆已经被她埋葬在了心底深处,当她高中毕业后,盛安在业余时间开始系统性地看心理学的书。她开始用理智感受,感受谢亚君当年远离熟悉的环境,只身一人来到国内后身份在短暂时间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受她以二十岁出头贪玩的年龄就当上了妈妈,其实内心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千禧年前社会并不像如今这般安全,盛佑工作太忙,而乡下的爷爷奶奶与她又是截然不同两个世界的人。谢亚君幼时父母离异,母亲早早再婚,亲父又是一个有钱但只管自己潇洒的自私老男人。
母亲也是缺爱的吧。
内心不够强大的人,内心没有爱的人,又哪来的力量爱别人呢?即便那个别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理智告诉她,她得学会放下,学会释怀。
林生忍了忍,终究还是问出口:“我问个问题,如果你觉得冒犯,就当我没说过。”
盛安说:“你说吧。”
林生干干脆脆地说:“你妈妈回美国后,你还见过她吗?”
盛安淡淡笑了一下:“我爸以前没告诉你们?”
她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林生听得出来。他也不是一个八卦的人。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我妈说过,但是我妈确实没有跟我提过。”他说。
盛安说:“没见过。就偶尔发发信息,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妈回美国后第二年又再婚了,嫁给了一个白人,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工作生活很忙碌。美国离中国太远了,隔着半个地球呢。”
能放下吗?能释怀吗?
说不想困在母亲身份里的人,结果转头又再婚,还生了两个孩子。
那当年她对自己的怨恨算什么?让她离开自己的行为又算什么?除了害怕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之外,盛安是真心希望母亲能够没了束缚,从此自由自在,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啊。
林生沉默了片刻,直直地看着她,定定地说:“翻篇了。”
“嗯?”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我姥以前有几个俄罗斯同事,很小的时候她领我去参加他们的生日。那群老外在生日上又笑又跳、喝得大醉。其中有一个人醉了后又醒来,抓着我一直念叨一句话。当时我吓懵了,我姥听得懂几句俄文,笑着告诉我,就是翻篇了的意思。过生日,就是翻了过去一年的篇,接下来就是新的一年。所以今天,我的过去翻篇了,再过几小时,你的过去也翻篇了。”
盛安看着十八岁的林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你自己编的吧?”她把脸埋在手掌心里,乐不可吱。为了安慰她,连俄罗斯人都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