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两座城_爱丽丝岛【完结】(76)

  林生却是一本正经:“千真万确,都是我童年的深刻回忆。我姥姥活着的时候也很喜欢看书,她喜欢看从我们这里出去的作家诗人的文集,有时候还会给我念几句。我都记得。”

  “哦,说几句听听。”盛安笑着放下捂住眼睛的手。

  林生早忘到西伯利亚去了,但是他面不改色地胡诌道。

  “把那些不愉快的事,

  当冬日的雪花撒了吧。

  黑夜过去,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冬天过去,万物复苏,又是新的春天。

  悲伤过去,笑容重现,幸福就在前方——”

  最后还抑扬顿挫升了个调。

  由于他唇角有伤,涂的药膏已经完全冷却凝固,这让他吃饭讲话都得时不时收着力,看过去仿佛是只严肃的小鸟。

  盛安眨了眨眼睛:“哪位诗人写的?”

  林生理直气壮:“忘了。”

  盛安:“……”

  盛安:“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这首诗。”

  林生:“……哦,是吗?”

  盛安摸了摸下巴:“那个诗人,好像姓林。”

  林生看看她,她看看林生,两个人同时捧腹大笑起来。

  盛安好久没笑成这样了,趴在桌子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林生则笑了一下就不笑了,脸上伤口不是抹着药膏就是贴着纱布,一笑起来就得蹦。不过看见她笑成这样,他的眼睛就跟倒进了满天繁星似的,亮得惊人。

  “好,好。”她脑袋蜷在手臂里,身子还在颤,努力抿着嘴止住笑,“真是美好的一首现代诗,我记住了。今晚休息时间已翻篇,林生,学习时间就在前方,要么我们再加强点难度?”

  林生则把脸慢慢埋进如山的试卷里。

  “我今天可是伤兵啊。”他轻轻哀嚎一声,“重兵!”

  盛安笑道:“带伤上阵乃兵家常事,不是有句话说,重伤不下火线嘛。”

  “是重伤吗?不是轻伤吗?”

  盛安在心里又笑了四分之一张卷子。

  “算了。” 她摇头,“今天你生日又受伤,剩下的明天再做吧。”

  “不。” 林生吃痛了一声,还是拿起笔,“手又没断,眼也没瞎,继续吧。”

  她看他: “那你训练怎么办?”

  林生不以为然地一笑: “手断了练腿,腿断了练手,楼下反正也不住人,这几天我就在家里练吧。”

  盛安不响了。

  属于林生的夜晚就这么翻过去了,属于盛安的黎明来临了。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之时,他的生日棒传到了她的手上。

  刚刚成人的林生合上了卷子,他的脸因为伤痕和黑夜,更显眉眼深邃、轮廓分明。

  盛安偏过头去,眼里装满了困意。她打了一个哈欠,泪眼朦胧道:“果然岁月不饶人,年轻三岁就是好。我老了,撑不住了,要去睡觉了。”

  说完,抓起睡衣进了卫生间,把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因为林生的关系,盛安洗澡的时间从晚上变成了白天。以前在明城,无论春夏秋冬她天天都要洗澡,一天不洗就觉得浑身上下黏糊得慌,就跟刷牙洗脸一样,是刻入骨髓的卫生习惯。搬到林生家以后,她便趁林生上学的白天洗澡。林生放了寒假,她就在林生外出训练时抓紧时间洗澡。可今天因为担心林生,她把洗澡这件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现在只能午夜时分洗了。

  于她而言,洗澡不是冲一下就完事的事。她还要认认真真把浴缸清洗一遍,生怕有什么不该有的毛发留在里面。

  记得刚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刚一只脚迈进浴缸里,就看见两根弯曲的毛发沾在白瓷般略微发黄的浴缸内壁。幸好那天林生不在,没有看见她这张素来清冷平淡的脸上出现那种诡异的神情。

  那天她拿浴缸上方的喷头,喷了半天浴缸。那两根毛发在浴缸里游来游去,跟鸳鸯戏水似的,在她心里血液里突突地窜,烦得她心浮气躁。

  她不愿意去想如果林生看见她的,会是什么心情。

  她越来越深刻地觉得,不是情侣的男女同居,要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要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换洗的内裤不能随便挂,半夜上厕所生怕有人听见,在屋里还得穿的一本正经……

  所以当林生说这套房子是售后返租之时,她动了别的想法。

  盛安快速洗了个澡,脸湿漉漉的,手里团着换下来的内裤,披着发穿过客厅。

  林生站在卧室门口看她,手放在背后,明显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直白地让她余光瞥见就已经心惊肉跳。

  “盛安。”他低声唤了一句。他又忘记叫姐姐了。

  “嗯……”难得大笑过后,她脑子有些乱了,但脸上表情又恢复了平静,“你不洗么?”

  林生笑笑:“我受伤着呢,看来有一阵子洗不了了。”

  盛安又“嗯”一声,突然快速说道:“任何事情都明天再说吧,明天我还有事情要做,必须要睡了。”

  说完,不等他回复,她便不礼貌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又不礼貌地啪嗒一声。门上了锁。

  林生站在隔壁的卧室门前,看着盛安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明明身体很乏了,头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能够清楚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他把手里攥着的袋子放到枕头边,看了看,又走到阳台,打开一丝缝隙。在冬夜寒风的催促下,静静地点燃了一根烟。

  红色烟头快要熄灭的瞬间,他痴痴地望着窗外再过几个小时就要亮起白昼的天际,呢喃地说。

  生日快乐。

  第63章

  林生蜷在被窝里, 窗帘未拉,寒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把天花板吹成一面寂寞辽阔的旗。他浑身上下又酸又痛, 睡梦里人一会被卷进暖流中,一会又坠入冰天雪地里。醒来时满眼恍惚,抹了下脖颈, 一手的汗,像身体落了一场夏天的雨。屋里黑黢黢静悄悄,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凌晨五点, 天还未亮。

  根据盛安的规划, 每周有一天时间允许他早上睡到自然醒。以免身体超过负荷, 影响学习效率。所以今天他本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生物钟摆的惯性让他还是准点睁开了眼。头脑虽混顿着,脑海里反复回荡两个声音。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喜欢过生日。

  这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蹦跳,像一包含在嘴里的跳跳糖。他对着空气晃了一会神,最后酸着眼睛跳下床, 猫一样穿好衣服, 踮着脚溜出卧室。

  客厅暗成水墨画,盛安的房间里悄无声息。

  他到卫生间里照了照镜子,胡乱抹了下药,衣服帽子一套。打开鞋柜,又看见盛安给自己新买的鞋, 犹豫了一下, 还是小心翼翼穿到脚上, 往前走一步,又往后走一步,终究还是舍不得穿,又脱了下来, 换上都快鞋头漏风的旧运动鞋,踮着脚开了门,屏住呼吸,把门轻轻带上。

  距离铁广路最近的早市五点就开了场,沿边一圈店铺里卖各种馄饨包子馍馍油饼油条糖糕等,中间几列则零售从批发市场运过来的蔬菜肉和牛奶。很多外地来的游客会专门慕名前去吃个早餐,他作为本地人则很久没去了。思来想去之后,他决定不露痕迹、不夸张、不刻意,做个以弟弟为名的贤夫。

  盛安躺在床上睁着眼,听见摩托车跟做贼一样,刚噗噗两下,立刻就哑了声,像是被人重重地往前推了几步,到稍远一点的位置又继续憋着力地——唔——嗡——

  手机屏幕亮起,她强迫症似得又看了一遍回程的机票。前天林生外出训练之际,她发现航空公司临时放出两张北京到明城的特价机票。她下手抢到,顺便改签了从桦城到北京的火车。她没有告诉林生她要提前回家的事情。以她对他的了解,林生一定会提前买一些特产之类塞到她手里,让她带给盛佑去。

  他都穷成这样了。

  盛安拉开窗帘,望见墨蓝色的深空下,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

  当林生打开家门钥匙之时,天色如焰,灯开一盏,盛安坐在书桌前,正埋头认真地写着什么。

  他像被人撞破秘密一样的尴尬,伸了伸胳膊,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说:“醒了啊,吃早饭啊。”

  盛安抬起头看他。他站的位置刚好迎着光,整张脸沐浴在日出红光之中,俊朗硬气地像是史诗电影里的男主,骑着马踏雪归来,只不过手上拎着的是一堆装着肉啊菜啊的塑料袋。

  她停下笔,说:“身上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实打实的干架。虽说那几个混混只懂蛮力毫无技巧,但总归是以一敌四,双手都难抵四手,更何况是东西南北八只手。若不是摩托车停在厂房里,若不是碰上的那几个混混只是小跟班并非带头大哥,恐怕他还得更多费些力气——打架需要力量,如何打退对方还不至于被扣一个故意伤害罪,则需要技巧中的技巧。为了安安眈眈度过接下来五个月,他收了力,这才身上挨了这些拳和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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