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啥,一点不疼。” 他从冲锋衣里掏出早点,淡定地往餐桌上一搁,“趁热吃啊。”
盛安明显吃惊了一下,他把一箩筐早点都塞冲锋衣里,难怪进屋的瞬间看过去不太对劲,胸口腰腹鼓鼓得跟孕妇一样。
“你不烫么?”她问。
“不烫,暖着呢,大冬天放胸口跟暖炉一样。”他脱下衣服,拎着一堆菜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脑子里突然想起电视剧里演的是古代哪个皇后,把烙好的大饼攒怀中给老公吃的。他这好像是在效仿。
林生走进卧室,愈发觉得厨房放在阳台里这个设计极不合理。以前自个住时不察觉,现在盛安来了才发现每次烧饭都必须经过自己的卧室。他现在换下来洗干净的内裤都塞衣橱里,生怕让她看见上面破了两个洞。
盛安看看笔下的纸,又看看餐桌上的食物,说:“你唬我,怎么可能不疼?”
林生把塑料袋放水槽里,从卧室里走出来:“谁叫我身上都是肌肉呗,肌肉就不会容易疼。不信你过来用力打我几拳,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又站在如火的红色日光里,耀眼地让盛安又回到了昨晚睡觉之时的心跳中。
她一勾手,拿来一个糖糕。林生走过来,在她身边放了一瓶灌入的鲜牛奶。
那个一周自然醒的规则仿佛无效了,他们安安静静地吃好早餐,又安安静静地学习着。刚苏醒时的困意被日光浇到脑后,林生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盛安把林生不会的题跟他重新讲了一遍。她很认真,每一道题都是自己做过一遍彻底搞懂了才会去教他。他看过去也听得很认真,两只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盛安手下的笔和纸。女生的手指纤细但有力,像鸽子的翅膀在天空中一圈圈地飞。
很快就到中午。林生起身,说要去阳台做饭。
刚起身,盛安开口道:“你别做了,我今天下午回明城。”
林生的脚步停在卧室门旁,愣住许久,回头看她:“不是还要几天吗?”
盛安握紧手中的笔:“有特价机票突然放出来,我就提前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几点走?”
“下午两点半的火车。”
只剩下两个半小时了,路上还要提前一个小时。
林生一句不说,走进了阳台。
油烟机嗡鸣的声音响起,锅里的水底开始钻出小气泡,自来水管流出了细长透明的水流,西红柿在水槽里翻过几个滚,洗净了身上的尘与土。刀板拍着大蒜,刀刃划过肉脊。盛安靠着墙,看见林生薄宽的肩膀一下一下地颤动。少年的发丝上还残留着室外的寒气与冰霜,侧脸涂了药的伤口像被冻住了一样,泛着白桦树皮木青色的光。
“你手上还有伤,别感染了。”她凑过去,“我来做吧。”
他不抬头也不挪位子,埋头处理着手里的活:“你赶紧收拾行李去吧,吃好我送你走。”
她说:“已经收拾好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过好年就回来了。”
大概是洋葱放在手边的关系,日光带着气味泼到林生的眼睛里,黑漆漆的眼底一下子就泛了红。对啊,他在这里瞎酸楚些什么,她很快就回来了。
“可我给盛伯伯的东西还没买。”他切完了洋葱,吸了吸鼻子。
“不用买什么,他以为我在北京呢。”
他突然笑了一下,只是笑得不那么好看:“对哦,你爸还不知道你在我这里呢。你回去千万别露馅了,否则让他知道你住我家里,一定以为我们俩怎么样了。”
盛安沉默。
新起一锅开始热油,同时又抓一把面条放在旁边烧开的锅水里:“本来想给你做一顿丰盛的午餐的,现在只能随便做两道了。听你爸说,你们那里过生日吃长寿面,我也煮碗面吧。”
本来还想说,生日蛋糕我也订了晚上到,只是现在说出来也没意义了。
盛安看着他,这么高大硬朗的一个少年,身上到处挂伤,干净利落地做着饭,嘴里又孩子气地自言自语。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坏人。
这顿饭吃得气氛诡异。明明是以生日为名的饭,却吃出了离别的伤感。
各种思绪在盛安心里绕了一个圈,最后落到她最熟悉的话题上:“我给你布置好了作业,就写在那个本子上,每一天的我都写好了,回来时我会查的。药我都分门别类放好了,你根据我写的自己抹,够不到的地方叫你朋友帮你涂下,要么去附近卫生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总觉得年轻可以随便造。我不在的时候……”
“知道了,啰嗦死了。”他把小炒洋葱黄牛肉推到她面前。
牛肉鲜香,面条劲道。她吃了几口,又低声说:“头发太长了,剪短点吧。”
“知道了。”他继续低头吃饭。
她不再言语了。
吃完饭再收拾一下也到时间了。盛安从卧室里推出行李箱,见林生从他卧室里出来,肩上背了个书包。他一把抓过她的行李箱,说:“给我吧。”
“我自己打车去就行。”她低头看一眼,他的手就放在行李箱的抓杆上,紧紧贴着她的手。他的手背上新换了一个创口贴,指节几处还泛着青。
她不动神色地把手往旁边滑挪了一下:“你身上还有伤,别折腾了,留在家里好好学习。”
林生也低头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犟什么,我都说这些伤不算什么,你回来时就全好了。”
她终究还是先松了手。他一把拎过箱子,打开门,高大的身影一凝,蹬蹬蹬下了楼。
摩托车上坐不下两个人和一个行李箱。从家门口到郭家饭店得走大概十分钟,他不想让地上的雪土弄脏行李箱,坚持提了一路。她两手空空,只背了个小包,走在他的身后。太阳挂在他们的前方,微微西斜的日光把他的影子送到了她的脚下。
她慢了脚步,竟连他的影子都舍不得踩。
一路无话,到达火车站。停了一上午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出租车上,融进轮胎碾过的地面里。
冬日外出的人并不多,站台里人影稀疏。她站在出发口的门前,伸出手,问他要行李箱。他紧了紧手,终是松了。
两个人都有点不敢看对方。
车站的广播徐徐喊站,雪下得越来越密了。
盛安突然想起她来的那天,在伸手触不到的黑色天空里,雪从天而降,融进了她的眼眸里。
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来看一眼他,没想到一眼就是这么多天。
林生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在她要进去的刹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
“生日礼物。”他不由分说,塞到了她的手里,“走吧。”
他转过身去,双手插兜,一幅少年潇潇洒洒无所谓的模样,再不说任何告别的话,头也不回就往站外走。
盛安打开袋子,是一条乳白色的羊毛线围巾。
没有花样,直愣愣的粗线条。也不长,刚刚够绕脖子两圈。仔细看针脚并不熟练,有两处跳了针,露出五毛硬币宽大的洞。织的人挑了挑旁边的毛线,硬生生又拉扯了些回来。
不像商店里买的,更像是一条手工织的围巾。还是个不熟练的生手。
第六感告诉盛安,这是林生自己织的。不是林淑,不是姥姥,是他自己。
是他以前织给别人的吧。以前,她想,在家里住的这些天,他根本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她望向站外。
白茫茫的风雪中,有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第64章
那年冬天, 明城像一首坂本龙一的独处。自由,孤独,潮湿。冬天阴冷的细雨飘在阁楼的玻璃上, 潋滟出一圈又一圈绵密的水色年轮。盛安重回熟悉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再一次长久地失眠, 依旧静默地深夜阅读。围巾躺在枕头旁边,残留一丝烟的余味。她闻见了遥远的桦城的味道。他的味道。
她抬头看向窗外。现代社会便利的交通总会让她心生魔幻的触觉, 这种感觉在落地后到达了顶峰。
火车穿过白雪、穿过密林、穿过辉煌与衰败。飞机穿过云层、穿过气流、穿过正午与夕阳。汽车穿过霓虹、穿过高楼、穿过童年与少年。一站又一站的路, 她又回到盛佑的车里, 车还是那辆老车。不变模样的车穿过空间的时间, 车里的人又添了一岁。
她坐在后排,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多了一丛。握方向盘的手背上,生了一块淡灰色的老年斑。
他还不到五十。
盛佑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回家一起吃饭, 放着电视,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在休学申请单监护人同意一栏签好了字,又问她钱够不够花。盛安眼睛盯着东北黑土地生产的米饭,说那年跟陈实私了剩下的钱到现在还一分未动,该是动一动的时候了。盛佑说上个月路上遇见你高中班主任,她说陈实现在在国外留学, 家里生意越做越大, 一只脚已经迈入不动产了。以前你要他们赔的那点钱对他们家根本就不算什么。盛安淡淡地说, 为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