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盛佑上班,她在书房里收拾东西,无意中从一排资料柜中翻到一份提前内退申请单,日期是上周的事。从入部队开始, 盛佑就开始算工龄了。工作超过二十五年,已经满足了系统内提前内退的条件。只是,他并没有告诉她,也没有跟她商量。
盛安默默地把盖了章的申请单放回原处。
出发去乡下的前一天,盛佑又去值班。独自在家中处理休学事宜的盛安听见了敲门声。
是一个中年女性,长卷发,皮肤偏白,眉眼弯弯,穿一套淡粉色冬季睡衣裤。眼角除了皱纹外,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她迅速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眼盛安,解释自己是楼上搬来半年的邻居,之前你爸帮我过忙,今天老母亲从乡下寄来土货,就特地拿点过来跟邻居分享。女人又说了一些夸赞的话,比如你果然跟邻居们说的一样漂亮优秀。盛安笑着道谢。
除夕夜早早出发去乡下爷爷奶奶家,扮演一个融入家族和社会的乖角色。那是座靠海的小渔村,靠海吃海,经济发达,现代化的公路早已修到了海边。只是今年回去,发现原本的滩涂和湿地被彻底填固铺平,过年后就要被开发成为海边高端别墅区,专为城里有钱人休闲度假使用。这些跟吃年夜饭的人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打破僵局的话题之一。大人们比较一年收入,打听邻里八卦,谈论子女学习分数,中间总有断档期。
患青光眼的奶奶一如既往地下了桌唠叨。
“今年怎么还是一个人回来啊?你体制内怎么可能找不到对象呢?男人怎么能不找媳妇?老了可怎么办哦?”
盛佑淡淡笑了下: “去年我说过了啦,没兴趣,明年也是一样的答案,我一个人挺好。”
那个年代的人好像很喜欢用反问的表达方式。年年盛佑都叫她不要提了,她年年左耳进右耳出。就像她年年抱怨老伴、抱怨儿媳、抱怨老成干尸一样的百岁婆婆,却还要坚持非要一起过年一样,只为家庭圆满四个字。
盛安知道她精神乏味。像奶奶这样的女人,童年时代饿肚子,少年时代斗革命,识字不多没文化,一辈子没出过明城,翻来覆去的话题只有家里长短那几样。年轻时的精力被掺着泥沙的河流冲洗干净,一晃眼就是七十多。渔村日光烈,一张脸晒成墙角缝隙里的杂草,非得在风中嘶哑着发出重复聒噪的声音,才能换取旁人一点烦弃的目光。
盛安看了一眼盛佑,也陪着默默聆听。
终于吃完这顿喧嚣的饭,走到水井旁的无人巷子里。今夜无风、无雨,月亮极白、极亮,弯得像一道杨柳细眉,美人图一般画在渔村除夕的夜幕上。
她给谢亚君发了一通视频通话。虽然已经不在一起很久,但是逢年过节视频的礼节依旧延续了下来。毕竟是她从小耳提面命自己努力读书,要争只争第一。谢亚君并没有说错什么,虽然方式激进。
屏幕那头亮起,盛安在视频里问谢亚君好,耐着性子汇报学习进展以及对未来的规划,有时也会看见她融了一半外国血缘的弟弟妹妹的身影。
跟谢亚君相比,他们更像是白人,头发卷曲,眼睛是淡淡的棕蓝色。
也是奇怪,谢亚君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又再嫁了一个美国白人,思维方式依然保存着中国人的特性。像是两种文化激烈又矛盾的融合。
谢亚君视频里问她是否考虑来美国读研,盛安是她养了十一二年的亲女儿,美国又是世界第一强国。人都该要往高处走的。
盛安笑笑,留学关乎成绩,也关乎钱。她上了两年半的课已经慢慢感受到,金融专业不比其他,它更像是有钱人子女的人脉游戏。不过像她这样的,很努力学习和融合之后,大概也可以分得一口浓汤。努力本就是每一个乖乖读书的好学生最习以为见的特质。
她说,我想先工作一阵子,等我攒点钱后会继续进修的。您放心。
谢亚君胖了许多,镜头拉远时能看见腰腹间的三叠肉。可能人胖了就容易慈眉善目,时光洗淡了她的凌厉和斗志。
她遥遥地看着屏幕前的女儿,说:好的,有时间来美国看我。你长大了,比小时候懂事了。
她六岁的小女儿扑到屏幕前,朝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大人们随着春晚的开场进入了打牌喝酒的下一阶段,小孩子则跑去屋外放烟花。明城市区已经禁烟花炮竹多年,只有乡下才能放。小孩子们从村口小卖部买了很多大礼炮,把压岁钱的一半都烧成黑夜里昙花一现的璀璨。烟花燃烧的声音像遥远的背景声,盛安挂完电话,点起了一根烟,看着烟花此起彼伏的闪烁,再一次想起了林生。
回明城的这些天,除了给他发一条平安到家的消息外,她再也没有主动发任何信息。她告诉自己,她就是一个工作五个月的辅导员角色,每个角色都要有自己清晰的定义和自知之明。不要做一些远程操控的庸人事,也不要给任何机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而林生除了回一个“好的”以外,也没有再发来只言片语。
仿佛他也在配合她的角色扮演。
她看了看手机,犹豫一会,又放下。烟头红丝闪烁,映着她眼睛迷离。
一朵如金色牡丹般的烟花消失在夜空中,又一盒如紫藤葡萄似的烟花开始飞到月亮上。银色月光静静漫过乡野,地上人儿的心在月光下轻叹徘徊。
掌心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在一堆群发的祝福信息中,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林生。
是一张照片,他的手放在一叠试卷上比了个耶。配文:我棒吧。
她一下子就笑了,扒拉着照片放大看,又一条信息过来。
“方便通话吗?”
她思索了一下,直接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秒被接起,半刻都不带犹豫。
她听见电话那头正响起清晰的烟花爆竹声,再仔细听还有唰唰的走路声,像鞋底扫过厚厚的积雪,又像大风摇晃抖落一树的雪。在这些背景音之下,她听见有人嘴角上扬,发出轻轻的笑声。
盛安想了想,说:“你吃完饭了吗?”
“吃了。”他说,“在姨姥家吃的。”
盛安说:“我还以为你一个人。”
以为他要一个人过年她还是自己回来了,说到底她还是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过多介入关心。
“不是亲姨姥。”他鞋子踩在积雪上,“我现在走路回家呢。”
她无声地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你那里是不是又下大雪了?”
他走到路边上,把手机放到一棵树下,又把树上的雪簌簌抖落在手机上。
“听见声音了吗?”他喊,“是除夕夜的雪!特白!”
月光般皎洁的漫天坠雪好似穿过手机,落到了她的耳边,回荡出碎玉般悦耳的声响。她又想起那些个跟风雪共同生活的日子。
她轻轻说:“听见了。”
“盛……”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不想说姐姐两个字,只说:“大雪跟你说,新年快乐啊!”
她说:“你也新年快乐。”
“要天天快乐啊!”
“……你也是。”
“要永远快乐啊!”
“……好的。”
烟花爆竹声又在耳边此起彼伏,淡下去一阵,又听见稚嫩的童声在烟花下奔跑着大笑。乡村小城过年比大城市要多许多份原始的快乐。
林生舍不得挂断电话。距离给了他勇气,他迎着风边走边喊:“等你回来了,我们可不可以抽一天时间去滑冰?漠水湖的冰已经很厚啦!我会把你布置的作业提前做完,该看的书提前看完,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风里他的声音竟带了一丝撒娇的味道,明明他是低沉略沙的声音。
今天是除夕,是辞旧迎新许下心愿的日子。
他在向她许愿。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他此刻的眼睛一定跟月光那般亮。她说:“好。”
电话那头的人突然不说话了。林生抬起头,望向大雪夜空。
一样的月光照着两个城市的人儿。
他突然停住脚步,竟像个幼稚园小孩,在飞雪与残月的光影间,原地转了个圈。
“你在做什么?”她看不见他脸上烟火般盛大璀璨的笑容。
“没做什么……”他一脸傻笑收也收不住,努力压着声音让自己听过去成熟稳重些,“那,我等你回来。”
第65章
林生笑容还挂在脸上, 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不嫌臭啊。”他把手机塞冲锋衣兜里,冷声道,“狗最喜欢那了, 小心脚下一堆屎尿。”
他回家走的马路算是在城郊,路两边种着一排排树冠高大的白杨树,树之后则是一栋栋砖坯大平房。残旧的路灯稀稀拉拉种在雪地里, 白光在风里一会爆破一会闪烁。距离他最近的一间平房门上贴着春联,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屋外月牙白雪, 屋里灯火通明, 烟花在夜空中一个接一个炸开, 姹紫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