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婚庆车辆都依次停在别墅门口,他们的对话很快就被车辆分配所打断。新郎新娘坐一辆车,另外三个伴娘已经坐上了同一辆车,加上司机,车里已经没有多余位置给盛安了。薛嘉铭跑去了后头看有没有多余的空位。盛安站在别墅门口,挂着假笑,怔然地望着天。
正在发呆中,手上拎着的礼服袋被人接过。
她下意识就想把袋子抓回来,却听见头顶上方的声音说:“后面车要坐他们家亲戚,你跟我走吧。”
“跟你去哪?”她缓缓地转过头。
林生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跟我上车啊,你也不想大热天的跟一帮淌着臭汗的老爷们一起坐吧。”
见她呆在原地没有反应的样子,他直接把礼服袋往肩上一甩:“行了,走吧。”
林生的车就近停着,捷豹XJ,崭新的黑色,明城牌照。他犹豫了一下,拉开后排车门,自己则从驾驶位旁开启了空调。
盛安扫过一眼车牌,只当这也是韩佳子他们租来结婚的车。她坐进后排时又后知后觉问道:“不用接其他人么?”
林生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绕出了小区:“你现在应该不想跟别人说话吧。”
盛安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脱掉高跟鞋,靠着玻璃窗,闭上了眼睛。
车里安安静静,空调低声吹拂,传来林生身上的香水味。
是沉香、柏木和雪松的交融,又带着一丝丝阳光照拂旧屋的后调。盛安不知不觉中仿佛回到了桦城,一个冬日暖阳点缀落雪的林间,风中弥漫冷冽和干爽的气味。
不过二十几分钟的车程,她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猛然发现车窗外是酒店地下停车场,空调还小心翼翼地吹着。她惊出一身冷汗,第一反应是:“怎么不叫醒我,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场了?”
林生看着后视镜,目光深得看不清情绪:“不用担心,你连睡觉都是掐准时间的。我刚停好一分钟你就醒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终于放下心来,低头穿上高跟鞋,刚一抬头就撞进了林生回眸的眼睛里。
他深深、深深地看着她。盛安脑海中突然闪过七年前的最后一夜,她在他的怀里醒来。他逆着月光,也是这样深深、深深地看着自己。
她动弹不得,浑身颤栗。强烈的感觉预警着她:下一秒他就要扑过来,咬住自己的唇。
然而林生唇角颤动、凝滞半晌后,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气,从前排递给她一盒透明创口贴。
“贴脚后跟和脚趾旁,这样走路就不太会磨脚。”
盛安讪笑两声:“你懂的知识越来越多了。”
“我业余时间做过平面模特的,你知道吗?”
盛安顿了一下,摇头,正准备打开车门,又听林生低声说:“对不起。”
“什么?”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林生两颊紧绷,满眼苦涩:“我昨天不应该对你说这样的话的,对不起。”
本以为这么多年没见,第一句开头的应该是准备的“好久不见”,或者“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又或者是“我一直在等你”,却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竟然是一句气话。
盛安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句话。
“姐姐当年睡了我一整天,给了我十万呢,不还不就真成嫖资了?”
“……没事,是我的错。”
这句话,本就是她的原话复述而已。
她按下门把手,走了出去。
不能在这种私密狭窄的空间里再呆下去了。
“把礼服袋给我吧。”她看着林生手里的东西,“我得放到新娘酒店房间里的。”
他这次没拒绝,爽快地递给了她。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里。
嗒,嗒,嗒。
嗒的盛安心烦意乱。
她不停提醒自己今天是什么日子,勉力地打破沉默找话说:“怎么你会当陈斌伴郎的?你们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林生配合着她的脚步速度,低声说:“陈斌跟周波男合伙创业过,虽然后来没有继续一起做生意,但两人关系维持的还可以。我到北京时曾去他们的新派融合餐厅帮过忙,后来创业时又经常带团队在那家餐厅聚餐。也是没想到,陈斌竟然跟当年的女友又在一起,还结婚了。”
难怪他知道自己回国的时间,准是韩佳子告诉了她老公,她老公又告诉了林生。
盛安不由得也笑了:“世界还是太小,兜兜转转竟还是那两个人。看来真爱就是真爱,多少过客都拆不散。”
两个人走进酒店金碧辉煌的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林生突然低头,强烈的气息扑进盛安的耳朵里:“那你呢?”
第80章
电梯层层上升, 从地下通往地上五楼。
中间无人入内,封闭空间寂静无声。暗涌的流水空气中,两个红色数字在一格一格跳动。
像两个并排的心脏。
林生目光直视电梯门。金色镜面中, 盛安沉默的倒影如同水中浮萍。
她低垂的头刚好超过他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那身水蓝色抹胸纱裙清晰地勾勒着她的曲线。直角肩,一字锁骨,手臂纤瘦, 单薄的蝴蝶骨,细腰盈盈一握。如果他站在她的身后, 完全可以帮她遮挡住头顶上所有爆晒的阳光。
他的视线又不显痕迹地停留在她的表情上。
盛安羽睫向下, 紧抿着嘴, 精致妆容画出一副空蒙假面。因为踩着高跟鞋的缘故, 她脚背绷直,胸腔轻微前倾。某一瞬间,林生觉得她整个人脆弱地像一片冬日枯叶,仿佛秋风一吹, 就要旋转下坠。
而脆弱这两个字, 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从未出现在她的人生字典中。
即使是十七岁的她裹着纱布打着石膏躺在医院白色病床上时,也依然是一副要强倔强的神情。
上升的短短十几秒内,盛安没有应过一个字,直到电梯微震, 一道柔白灯光从走廊玄关中照进来。
她缓缓抬起头来, 轻轻说道:“我要去新娘房间了, 再见。”
林生没吭声,神色晦暗不明。
电梯门即将重新合拢的一刹那,他挡住了门。
可能他的行为是她预料之中的事,盛安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她只是回头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他声音暗哑:“就说一句话。下午要彩排晚上的表演, 麻烦把我从微信黑名单里拉出来,方便沟通,谢谢。”
大概是不想妨碍电梯运行,她很快轻轻又嗯了一下。
电梯门重新合拢,盛安转过身,努力挺直了脊背,高跟鞋踩在星级酒店厚实的毛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通往大厅的一楼按键亮起,电梯重新下坠。林生单手按住两侧太阳穴,疲乏地揉了揉。待从电梯里走出来时,他拿起手机,胸膛起伏,给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发了一个太阳的符号。
发过去了。没有再出现刺眼的红圈感叹号。
太阳之上,是仿佛永远翻不到尽头的、全部标注“消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的灰色字符。
林生握紧手机,屏幕的微烫传递到他的手心里,他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新买了一个杂牌智能手机时的样子。
那个手机第一通电话是打给的她。她也是他微信的第一位好友。
再后来,那年六月,盛夏桦城。
他从半月汤的床上醒来,眼前是一片日落黄昏。角落的沙发朦胧着一层暖色橘黄,房间安安静静,一切都如初见般模样。只是,紧靠着衣柜的黑色行李箱不见了,掉落在床边她的内衣裤、连衣裙和低跟凉鞋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酒店的电话机、小音响、他的手机、两瓶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和一张刺眼的银行卡片。
如同一部青春片即将迎来美好的大结局,却在最后一幕和片尾曲出现前,毫无预料地戛然而止。
落日变幻成了一个巨大的流血的窟窿。那一瞬间心脏被猛烈抽空的剧痛感,之后无数次出现在他看见黄昏之时。
林生赤着身子,臂膀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睡过的温度。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意识恢复之前,手机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拨出去的视频通话响两声后被挂断。他血液冰凉,如坠地狱。
过了一会儿,电话回拨了回来。林生按下通话键时,心脏仿佛骤停了。
电话的尽头,是风声,是浪声,是火车震动的声音。唯独没有她呼吸的声音。
他连质问她的语句都成不了调,房间里的空气是被冰雪凝固的极限苍白。
盛安站在绿皮火车最后一节车厢的连接处,望着窗外飞驰后退的北方原野。
橘红的黄和靛青的蓝层层叠叠交织,天地弥漫落日余晖的浓厚色彩。这座城市仿佛努力用彩虹花束一般的美丽晚霞留住她,而她站在南下的列车里,艰难又绝然地,奔入黑夜。
“对不起。”她刚出声,就发现声音里全是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