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绪亭瞳仁动了动,明知故问:“你告诉他没有?”
“没有。”晏烛补充说,“我不会。”
“那如果,我不介意让他打听呢?”
晏烛立马抬起睫毛:“……不介意吗?”
赵绪亭慢悠悠地说:“如果。”
包厢里静得仿佛能听见灯火摇曳,过了一会,晏烛低声回答:“那是您的自由,我会祝福的。会……帮您,告诉他。”
赵绪亭盯着他看了许久,恨不得把黑色的口罩盯出一个烧眼。
最后,她只是很淡地说:“知道了。”
“我还要和霁台谈事情,你走吧。”罔顾苏霁台欲言又止,赵绪亭沉静地下令,“还完你弟弟这次的住院费用,自己辞职。”
晏烛走后,苏霁台小声说:“何必问呢?”
她们不都早知道,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温柔,内敛,善良,尊重。自卑,胆怯,柔软,逃避。
爱她,爱到被她的竹马欺辱揣测,还为了她的友情死死隐瞒。爱她,又不会或者不敢对她产生任何占有欲,甚至不介意赵绪亭是否会与那个竹马联姻。因为那是她的“自由”。
他什么都不问,连走得也很沉默。
赵绪亭没有回答她。苏霁台顿了顿,问:“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不是自己想走,是孟听阁逼他走的?”
“不可能。”赵绪亭了解邱与昼,这人平时看着逆来顺受,温温淡淡,真要做出决定,没人能逼他更改。
什么赵锦书、孟听阁,最多给他想走的念头,添块小砖,加片小瓦。他的离开,一定是深思熟虑、蓄谋已久的,正是如此,赵绪亭更加不愿接受。
她不想和苏霁台说这些不得意的事,转移话题:“至于孟听阁,更不会逼他走。他背着我欺负邱与昼,恐怕就是因为处处不如我,又得了他爸爸的指点,想把我的面子放在地上踩。真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应该巴不得我跟邱与昼这样没权没势的人结合。”
苏霁台看上去对她的解读很惊讶:“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吗?他背地里找邱与昼麻烦,说他这不好那不好,是为了争面子,赢过你?”
赵绪亭更不解:“难道我不该这么想?”
苏霁台脸色很奇怪,好半晌才讷讷:“我也不知道了。哎呀,脑袋疼。”
赵绪亭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许她再喝酒。分别时,她吩咐经理,务必亲自把苏霁台送回楼上套房,之后回到包间,站在那条气球做的小狗前,凝望许久。
最后,赵绪亭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它,用薄毯包好,存到里间的保险柜里。
酒吧开在沪城最繁华的地带,一座公园里面,这一座摩天大楼,每层都是bar、live house或者私人的高级俱乐部。
赵绪亭倦怠地看着电梯的透明玻璃,扫过一层又一层声色犬马,直到某层,暖橘黄色灯光照着暗色装潢,大概是家这里为数不多的正经场所。
电梯停了下来,隔着不断拉开的门,她与那个许久不见,又刚刚被提起的熟面孔四目相对。
孟听阁虽然是孟贯盈的大儿子,但和他完全不像,继承了母亲的混血感,精致到有些高傲的长相,从头发丝到大衣皮鞋,全都一丝不苟,细节处最奢华。
赵绪亭先收回眼,面无表情地按下关门旋钮。
孟听阁嗤笑了声,抬臂挡门,偌大的身形闯了进来。
“这么不欢迎我。”
赵绪亭冷淡地说:“三年前,就在这里,我说过沪城有我没你。”
“托你的福,我在HK这两年多也还不错。”孟听阁说,“最近家里有点事,回来一趟。”
“下次回来可能就是因为孟家破产了。”
“……”孟听阁偏头看她,“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来这里是找苏霁台吧,你还会生她的气?”
赵绪亭懒得再理他。她发现在这里碰上孟听阁,就没好事。三年前她后知后觉,宣布与孟听阁决裂,他生意被她搅黄,来低头认错,当晚邱与昼送给赵绪亭的耳坠就丢了。今晚也是,撞上他之前,好不容易让她找到的某人又旧话新说,张口闭口都是“祝福”“自由”。
赵绪亭脸色差到极点,本来就雪白,现在隐隐泛青,鼻头也有点红。
看上去很冷。
本来就瘦,又爱穿一身黑色,每次见都觉得单薄。
孟听阁皱起眉,下意识解开围巾,两端长长地垂下去,却又犹豫了,没有拿下来。
他正要开口,电梯门再一次开了。一楼,清瘦好看的少年立在门口,双手抱着一条一看就很暖和的披肩,自己却只穿着单薄、廉价的卫衣,唇边呼出白雾。
对视,孟听阁攥紧了围巾。
赵绪亭更是止住呼吸。
她不知道,如果当年在背后默默承担伤害的人是她,此时此刻,再看见昔日的恋人与伤害者站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四年来,她与最信任的竹马分道扬镳,让他不得不远离家乡,但邱与昼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他只是这样看着他们,指节泛白。
赵绪亭忽然理解了他的退让,他对她从不占有。
她并没有给他恣意占有的安全感。
那么也没有任何理由,再霸占这个新的“晏烛”。
其实他的态度很清楚,从不谈过往,从不对她摘下面具或口罩,他根本就不想承认,晏烛就是邱与昼。
赵绪亭错开了视线,向着远离孟听阁的那个方向,走出电梯门。
路过晏烛,她就像一个陌生人:“借过。”
没有任何征兆,晏烛对她说:“是我。”
赵绪亭睫毛颤动,抬起眼的同时,温暖的、厚重的披肩落下来,覆在她肩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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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他以前,最顾忌他们之间的世俗差距。从阶级,到教育背景,都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可想而知会遇到多大阻力。
赵绪亭喜欢迎难而上,本身也有底气,但邱与昼不是。他天生会多考虑她一些,很怕被媒体拍到,或者让赵绪亭的朋友看见他们走在一起,尤其是赵锦书明里暗里介入后。
今天是插手她的婚姻,明天就是对事业决策指手画脚,也许以后赵绪亭有了继承人,她也要摆布她的人生。赵绪亭不服赵锦书的操控,留在英国自己创业,同她叫板,不能说不辛苦,但那段时间早出晚归,也不觉疲惫。直到有天晚上,她回到家,邱与昼和他的一切物品,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锦书专程飞到伦敦来,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嘲讽她:“这就是你给自己选的人生合伙人。”
那是赵绪亭最恨邱与昼的时刻。
但最难过的是,她没有办法真的恨他。她只是常常想起他那句话。
你的人生,不值得为我变艰难。
披肩带着他的体温,怀里的皂香味,风把它们都吹向赵绪亭,发丝拂动,晏烛系好披肩的扣子,用指节,很克制地帮她整理,一触即离。
赵绪亭突然很委屈。
如果当年他也这样,当着赵锦书,或者孟听阁的面,什么都不用说,仅仅是和她站在一起,不是也挺简单的吗?
晏烛的手指收了回去,她低哑地开口:“哪来的?”
“对面的商场。”
晏烛目光闪躲,“你……您把毯子给了苏小姐。”
赵绪亭盯着他:“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着。”
晏烛默认,赵绪亭垂下了睫毛,眼皮动了动,小声说:“不是叫你走了?”
晏烛声音更小:“今晚降温,你会冷。”
又一缕风吹起赵绪亭的发丝,这次撩到了鼻尖上,弄得她很痒。
赵绪亭:“这也是助理的职责范畴吗?”
“助理?”一直默不作声的孟听阁插话。
赵绪亭瞬间冷了脸,她都忘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了。偏偏孟听阁意识不到自己有多讨人厌,赖着不走,还反过来找茬。
“当年她不想你走,你要走,现在叫你走了你又不走,什么时候回来的,以什么身份回来的?”
孟听阁浓眉紧皱,就差说出那句“你也配?”,察觉到赵绪亭冷怒到极致的情绪,才啧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住嘴。
赵绪亭一个“滚”字还没冒出来,晏烛轻声开口:“她需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赵绪亭怔然,刚投向孟听阁的视线,回到晏烛身上。
晏烛眸光动了动,低下睫毛,遮住神色,说:“就在这里,任凭处置。”
赵绪亭捏紧了披肩边沿,朝前迈步。
同晏烛擦肩而过,开口:“送我回家。”
“好。”
晏烛弯起眼睛,临走前,打量了一眼面色沉郁的孟听阁。
他也杵在电梯口,分明离他们都很近,却像还被荡在玻璃门后,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
或者说,谁都无法走进,她和邱与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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