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绪亭不忍再看,决定亲自去一趟海岛,起码先把晏烛带回来,刚转身,突然注意到角落的书柜。
下属很早就把晏烛租住的房屋展示图给赵绪亭看过,房东挂在平台的图片里,并没有这个柜子。
赵绪亭猜测是他买回来放书的,走过去仔细查看,却察觉到一丝违和。
她皱起眉,站远两步。
书柜后的墙面,比卧室外同侧的大门靠前一点。
这后面应该还有一块空间才对。
赵绪亭迟疑了一下,重新走近,把书柜挪开,果然露出一道门,她抿了抿唇,推开门板,走进这个狭小灰暗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灯泡,一对桌椅。
赵绪亭打开灯。
冷黄色的光,照亮三面贴满她照片的墙。
每一张的下面,都和车里的偷拍照一样,标记着日期。
最早一张在三年前,他刚刚在酒吧见到赵绪亭不久,是她代表青年一代在某个大会上的发言新闻照。
晏烛把照片打印了下来,写了一句话:“找到你了。”
赵绪亭瞳孔震撼,从照片墙收回了眼,看向桌面上的笔记本。
风吹动身后的门板,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也吹开薄薄的纸页。
酒吧相遇的日期。
晏烛:她是谁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是新闻吗?
晏烛:第一次被人拥抱,第一次闻到好闻的烟味,第一次被人关心有没有家。
晏烛:我这样被丢来丢去的怪物,也可以有家吗。
晏烛:她不是在问我,可是,就算是把我当成别人,这样的关心,我也想拥有。
晏烛:赵绪亭。她的名字。
晏烛:赵绪亭。赵绪亭。赵绪亭……
晏烛: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来到你身边的。
赵绪亭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那只手温热、宽厚、有力,不放过她,也不放过自己。
原来真的可以有一个人,不为外物,只此一面,就如此深沉、偏执、不择手段地追逐着她。
这样的手,要她怎么放开。
可是。
这样的执念,赵绪亭无法等价回馈。
她对晏烛这个人的感情,是从对他哥哥的喜爱和怀念里匀出来的,直到现在,依旧含混不清。
本子质量糟糕,早就被它的主人翻烂了,残缺不全,剩下的纸也不知被丢到哪里。
赵绪亭默默看完了整本笔记,把一切还原,沉默而沉重地下楼。
早秋天,老城区的一切都像加了层淡淡黄色的怀旧滤镜,飞鸟划过昼空,落下翩跹的影。
阴影落处,晏烛倚靠在她曾交给他开、如今变成她唯一座驾的崑崙,就像从未离开。
赵绪亭猛地驻足,甚至怀疑她又在做梦。
晏烛却在她走出铁门的一瞬间就望了过来,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走近。
他在赵绪亭身前站定,熟悉的、干净的浅皂香味扑面而来。
晏烛好看的蓝眼睛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染上湿红:“我回来了,绪亭。”
赵绪亭的眼眶也顿时湿润,不敢眨眼,不敢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直到晏烛的手托住她的脸,温柔地摩挲。
熟悉的手指,熟悉的薄茧,顺着她的脸颊抚摸到耳垂,他送的耳坠,再到后颈。
晏烛把赵绪亭按进怀抱里:“让你等很久了吧,对不起。”
他身上的皂香味一下子由浅变重,充斥了赵绪亭的鼻腔,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被他调动、牵动,每一寸肌肤都想被抱得更紧,与他紧紧相贴。
内心与糟糕的身体第一次如此统一。
她想他,哪里都是。
抱了很久,周围路过的行人不时侧目,赵绪亭的理智才回到身体。
一想到刚刚得知的各种事,她和晏烛亲密相拥的身体间,就像隔了一万重山。
赵绪亭被他的香味占满,既贪恋,又愧疚,不敢多闻,从他的怀中出来,下巴朝那边的路人抬了抬,示意他回车上说。
晏烛怀里一空,眸光微闪,望向赵绪亭先行一步的背影:“绪亭。”
赵绪亭脚步一顿。
晏烛:“可不可以叫一下我的名字?”
赵绪亭回眸看他,晏烛的眼睛垂了下去,睫毛轻颤:“我好怕再见到你只是我的一场梦,给我一点真实感,好吗。”
赵绪亭攥紧手指,刚在楼上下定的决心,无声地瓦解了。
她欲言又止,拉开车门,说:“欢迎回来,晏烛。”
从她说完那句话后,晏烛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他向来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即使平时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那笑里藏了多少淬了毒的刀子、不动声色的谋算,也不得而知。此刻坐在驾驶座,却很明显地开心,甚至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倒是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赵绪亭默默看着晏烛更换车载电台,切了一个又一个,在播放甜蜜小情歌的音乐电台时总算选定,又趁着红灯,伸出修长的手指,摆弄那对毛绒摆件。
赵绪亭很不想打破他鲜有的孩子气,收回眼,先问起这些天的经历。
小靳刚才也发过消息来汇报了,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晏烛:“我掉进大海时,就想起当年落水,大脑一片空白,那时突然起风,有一股巨浪把我卷进去。在漂走时,我隐隐约约听见你叫我的声音,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听。”
赵绪亭的侧颜霎然苍白。
晏烛垂下眼帘,含笑说:“不过再睁眼,发现我还活着,一定是绪亭那声呼唤在冥冥之中保佑我吧。”
赵绪亭心一颤,低声道:“你能活下来是运气好,还有那位路过救下你的渔民的功劳。以后不要这样以命相搏,为了我也不行。”
晏烛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嗯,你的秘书已经与我去重金感谢过他了。”
赵绪亭嫌不够:“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亲自去一趟。”
晏烛微微眯眼:“恐怕没有那个机会。我听说你马上要从京城回来,所以等不及靳秘书她们离开,就决定先回沪城找你。临走的时候,渔民叔叔来送我,说拿酬金报了个长期团,马上就要去世界各地旅游。”
赵绪亭不疑有他,有些遗憾,但被他话里的“京城”转移了注意力。
她是一定要告诉晏烛真相的,她对他的感情、她与他哥哥的过去、她们之间的阴差阳错,他必须知道。
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完他们该何去何从,她无法不多思多虑,纠结踯躅。
对比之下,晏烛就显得无忧无虑,车开出好远,才笑眯眯地问:“对了,我们回哪里呀?”
赵绪亭顿了顿,低声道:“你家。”
晏烛的笑容变淡。
车猛地一刹,赵绪亭向前栽去,幸好有安全带,她看向晏烛,被他脸上冷漠的表情惊到。
晏烛小声说:“没有你,就不是我的家。”
赵绪亭心一痛。
晏烛眨了一下眼,恢复如常:“不过我知道,你说的是那栋以公司名义给我的房子。我去住就是了,反正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赵绪亭十分动摇。
牵挂已久的人安然无恙,回到身边,她何尝不想和他如胶似漆。
可她只要一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邱与昼,她原本认定的爱人,他的亲哥哥。
第38章
后半段车程, 赵绪亭复盘他们三人的关系,越想越头疼。
简单地说。
赵绪亭把自己以前的小叔子包而养之,还相处出了真感情。
被苏霁台说是“佛女”后, 她私下有去偷偷检索这个词的含义, 据说常用来形容禁欲清高、古板守矩的红尘外人。现在看来,何止是毫无干系, 简直是反面教材。
赵绪亭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晏烛将她脸上, 各种茫然失措的细小表情尽收眼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了下眼睛。
崑崙停在小区的树下。
晏烛解开安全带,倾身逼近赵绪亭。
“要来做吗。”
赵绪亭愣了一下,撞进他近在咫尺,写满怀恋与深意的眼睛。
晏烛解开她的安全带, 微微一笑:“上楼做。”
赵绪亭被这个笑容迷惑了, 千丝万绪清零,吞咽一下,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上楼。
等到晏烛去沏茶,赵绪亭坐在沙发, 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好像是那个“坐”。
赵绪亭深深沉默, 啧了一声,走到阳台燃了根烟。
晏烛不喜欢白天, 尤其不喜阳光直射眼睛,为此把赵绪亭的家具方向都改造过一遍。这阳台也是她特地为晏烛选的, 方位很好,能看见沪城偶尔的星空。
赵绪亭倚在栏上抽烟,缓解肌肤被挑动起的思念。
晏烛朝她走来。
她有些烦躁地不想看清他的脸, 吐出一口烟。
是禁止靠近的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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