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为己有_于元【完结】(78)

  斜对面的拐角有道门,灯光很暗,门漆又与墙面同色,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鲜少会留意。

  赵绪亭推开门,晏烛果然站在楼梯下。

  就像三年前那样。

  第50章

  “三年前, 养父刚接触赌,我向棠鉴秋汇报。”

  刚开始,那人心怀顾虑, 玩的都是小钱, 也很容易掐断。但棠鉴秋听完后把烟按灭,微笑:“让他玩。”

  晏父开始沦陷, 夜夜泡在公海, 从几万玩到几十万起步。等醒悟过来时,私账已经快空了。

  他向晏烛祈求借用棠家的财产填补,棠鉴秋欣然答允,亲自来到沪城,在酒吧的私密包间里给了晏烛五百万。

  “你亲自看着他玩,隐晦透露我会一直为他兜底。”棠鉴秋说, “叫些人暗中保护小韵, 其他什么都不用管,最好让他以命相抵。”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晏烛背抵着墙,神情隐在潮湿黑暗的废旧楼梯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眼见证一个人的堕落, 甚至推波助澜,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他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如果不听棠鉴秋的话就无法在棠家立足, 如果无法立足,就会被竞争者逼上绝路, 更别说寻觅失去的记忆中的两道身影。但做了就是做了,怪物就是怪物。

  但当这个怪物从包间走出, 行走在阴暗的楼道,台阶之上的门忽然被推开。迷离荧亮的红色灯光透进来,落下一道长长的线, 自上而下,将光里的身影与他连了起来。

  她清瘦,修长,一身黑色西装,快要与漆黑的楼梯道融在一起。眼睛又过分漂亮,像漂流在夜间深河上的粼亮月光。晏烛意识到她正是刚才坐在酒吧中心的那个人。他曾听见擦肩而过的人低声谈起她。

  “小赵总”。

  不知道为什么,晏烛不想这样称呼。

  他没有开口。对视。对视。她朝他走了下来。

  雾蓝色的烟盒,原本捏在她手心,不知何时掉在台阶上。清晰的皮鞋声,微微起落的西装裤腿,离他越来越近,一缕淡淡的潮湿的油松味占领了鼻腔,让人想起书里伦敦的雨。有悖于朦胧冰冷的雨汽,以及她脸上清冷责怪的神情,晏烛落入了一个充满了温暖与眷恋、没有一丝杂质的拥抱。

  他这样没有心、没有记忆的怪物,原来也可以被人如此拥抱。

  酒吧的鼓点像是消失了,唯有轰然的心跳声降临。

  一下、一下。

  晏烛的脑中也像有钟摆敲响。

  他想起来很多事,比如他们在孤儿院外勾缠的手指,比如他差一点点,就能带给她吃的限量福利菠菜司康。

  他又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

  “……你现在,有家了吗?”

  心脏再次剧烈地鼓噪,晏烛眼眶湿润。

  她居然还记得他。

  “邱与昼。”

  晏烛看着再次朝他走来的,清醒的赵绪亭,说:“接着,你管我叫,邱与昼。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眼里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赵绪亭复杂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很想说什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晏烛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耳坠。

  蓝白颜色,像雪滴花,一看就是手工制成,没那么精美,但也并不粗制滥造,而是透露出一股笨拙的可爱用心。

  “一看就是他做的。”他说。

  赵绪亭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抱了我三分钟后回神,摸了摸我的左耳垂,说没有耳洞,说‘我’是你的梦。”晏烛垂下眸,“……你临走前,我把它拿走,当天晚上,用它打了这个耳洞。”

  赵绪亭看着被磨得尖利的耳坠钩,呼吸一紧。她的心像被无数次折叠起来,层层叠叠浸湿在雨中。

  “这也是伪装他的计划吗。”

  晏烛说:“嗯。”他攥紧了耳坠,“比起伪装他,那时我更想成为他。”

  但他没能做到。他只是成为了一个小偷。

  “这是我从你们这里偷走的第一个东西。”晏烛弯起唇,“偷爱,偷心,捧水吞月,凿壁窃光。与你共处的时光,哪怕是偷来的,我也要。”

  “即使伤透了我。”赵绪亭痛苦地闭上眼:“或者说,你的计划就是要让我为你用情,不会为了任何因素停下。”

  晏烛盯着她颤抖的睫毛,喉咙堵得生痛,挤出一道很轻的声音说:“是。”

  他做了16岁的晏烛当年没有做,却在午夜梦回中无数次上演的事,把赵绪亭抵在楼梯间的墙角,在一片昏暗里热切地亲吻。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真正的恋人。

  恋人的眼角却流下泪。相贴的皮肤晕开冰凉的泪水,晏烛紧握她肩膀直起身,看见赵绪亭通红的眼眶,涣散的瞳孔,水汽朦胧,一望无际。

  她不是乐意哭的人,他却再次让她掉泪。

  是要厌恶到何等地步,一吻便湿了眼。

  晏烛头一次生出莫大的恐惧。

  怕她更恨他,但做不到放手。

  一阵铃音适时响起,他宛如干涸的鱼回到水里,背身离去。

  外面下起了雨,梧桐叶粘了满地。晏烛走在雨里,雨点打在眉骨,坠下也像泪水。

  他骗取她怜惜时常常红眼,此刻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赵绪亭说得对,晏烛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霁台醒来没看见赵绪亭,以为走了,包却还在。她寻了好久,终于注意到开了一隙的老楼道门。

  十余阶下,赵绪亭沉默地背靠墙面,看不清神情。

  苏霁台走近了,才发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与呼吸。

  苏霁台从没见过她这样:“绪亭,你怎么了?”

  赵绪亭抬起湿红的眼。

  苏霁台的身形一片模糊,她不知道对着谁,眼神没有聚焦地低喃:“……我恨他。”

  赵绪亭从来没有这样去恨过一个人,所有伤害她的人,她全都报复了回去,倘若没有理睬,那就是从未放在眼中。可晏烛不仅走进她的眼睛,还偷走她的心。赵绪亭明知他是为了对哥哥的执念才利用她、欺骗她,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挣扎却只是把一切当作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计划;明知不管他如今的纠缠出于什么,已经在赵绪亭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可是赵绪亭更恨这个认错了他,爱上了他,直到现在仍控制不住心疼他的自己。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理智化为乌有,几乎失控般陷入遐想。她会想晏烛被抱住那刻的心情,想晏烛听见那句“邱与昼”的表情。想他明明只要模仿哥哥和赵绪亭,在耳朵上打一个洞就可以,为什么非要用她的耳坠刺下去。

  一根针那样扎进耳垂有多痛,会流多少血,赵绪亭很小就懂了。

  她又想到他手心的伤,怎么会有人把伤口当作红线。

  如果全都是谎言,都是名为骗取她爱意的计划,那他是不是也曾把自己骗了进去。

  赵绪亭恨他没有真心,又恨他的假意里偏偏让她感到真感情。

  而她竟为了这些不知深浅的感情,深陷不已。

  接下来几天,晏烛都没有出现,似乎是京城那边有事要忙,倒是发了不少短信来,提醒赵绪亭不要忘记他们的约定,等他回来,会第一时间找她补上。

  赵绪亭可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他什么,但要直说拒绝,又做不到。她更改了邮箱密码,把祝澜的那封邮件交给下属调查,却被告知每个信息渠道都有人阻挠,一听就是晏烛从中作梗。

  偏偏时值公司的关键时期,赵绪亭必须在国内坐镇,她只好寄希望于晏烛别那么快找到邱与昼,或者见到人后被真情感化,同时在工作之余,见了几个棠家人。

  某夜大会,赵绪亭和蒋副总对视一眼,正式向孟贯盈发难。

  孟贯盈起先不认,旗下亲信也纷纷列举他多年清誉,众说纷纭时,尹桥代表尹家倒戈,亲自陈述先前利益交换、商业贿赂的行为,表达歉意,并正式上交一部分管理权。

  孟贯盈当初介绍尹桥是为了膈应赵绪亭,顺便让他去衬托晏烛,谁知尹桥上位成了尹总,还带着他底下的势力转投赵绪亭。

  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发生在孟贯盈让孟听阁在英国好好盯着赵绪亭时。他的好大儿子嘴上应了,结果盯着盯着就说自己爱上了她,在孟贯盈开始对付她后家都不怎么回,今年头一次主动回家还是因为听说了孟贯盈给赵绪亭介绍联姻对象,气得冲回来问为什么不干脆介绍他。

  孟贯盈气得胸闷,再听赵绪亭一条一条列出的其他罪状,眼前发黑,只好看向当初他与赵锦书联手设立的治贪廉政部。

  部门总经理眼神闪躲,显然也被抓住了把柄,是铁了心要带走他。孟贯盈面如死灰。

  赵绪亭手腕出了名的厉害,干净又利落,斩草绝不留根,可令人意外的是,她最后巧妙地避开了他,只是把他身边的大将拔了个干净,虽然算是架空,但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散会后,众人纷纷离席,路过孟时一脸“赵总搞你了但赵总手下留情你好幸运快跪地谢恩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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