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程景簌交给太子,他很放心。
李德明心中一跳,连忙呵斥:“放肆!”
程景簌脸颊一红,好不知礼的委屈辩解:“这门槛忒高了……不……臣,臣失仪了,臣参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她略有些慌乱,深深的叩头,良久,程景簌后背汗湿一片,才听到上面传来一个威仪万千的嗓音:“起来吧。”
他又接着开口:“程世子的规矩貌似不怎么样。”
程景簌挠了挠头,透出一丝单蠢,眼睛眨巴眨巴:“回皇上,臣天资愚钝,学东西太慢,自从得知要入宫,规矩学了千百遍,可一进门,见到天颜,便忍不住失了分寸。”
皇帝挑眉,漫不经心的看着程景簌,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哦?朕有这么可怕?”
程景簌故作不解:“可怕?”
皇帝身上带出一丝寒意,李德明忍不住僵直身子,这小世子也忒行事不羁了,毫无章法!换言之,蠢!太蠢!
程景簌故作不知,在皇帝越发冰冷的视线中继续道:“怎么会可怕?皇上是这世上最好的皇上了,臣只是没想到皇上竟如此威严,忍不住被皇上的风采折服。”
皇帝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可怜的小世子眸色澄净,毫无半分说谎的痕迹。
程缙沅功高盖世,只要程缙沅不行差踏错,安稳留下,程家这辈子都没人能动,别说只是殿前失仪,即便再严重一些,他也不可能立刻将程景簌赶出皇宫,更遑论灭了他。
皇帝高高在上,睥睨下跪的程景簌,仿佛玩笑一般问道:“被朕的风采折服?那你说说,是何风采?朕,又好在哪里?”
程景簌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好像玩大了,不过,皇帝即便是为了堵无数将士的嘴,也暂时不会动她。这么一想,程景簌才稍微安抚下疯狂跳动的心,使劲拍皇上龙屁:“臣有幸得见天颜,如光映云日,握金镜以御六符,调玉烛而照四海;龙章凤姿临紫宸,龙颜一霁万春荣。”
皇帝唇角微微一勾,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崽子倒是生了一张好嘴,难怪他如此不成章法,程缙沅还爱他爱到了骨子里,竟然愿意为他做马前卒。
程景簌不敢抬头,没听见皇上呵斥的声音,眼珠一转,便继续道:“至于皇上的好,是在于皇上知人善任,给臣父建功立业的机会,您不知道,他一根筋,认定的事从不改变,他一心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征战四方,才能给臣优渥富足的生活,若是皇上不用他,他就要在老家种地了,臣就得跟着老爹吃苦了,臣有今日,全赖皇上给我爹机会。”
“哈哈哈哈!”皇上忍不住抚掌而笑,心花怒放的称赞:“好啊,镇国候还真是有一个好儿子,舌灿莲花,难怪镇国候这么喜欢。”
程景簌见皇帝真高兴了,方才的压抑之感消失殆尽,故作大大咧咧道:“皇上谬赞了,我爹才不喜欢我,初来金陵那日,气的差点没拿鞭子抽我!”
皇帝来了兴趣:“哦?”
若他猜的不错,父子俩这是因为一个青楼女子闹别扭了。
程景簌气道:“他不喜欢我的心上人,可她虽然出身青楼,容貌才情皆不俗,少年慕艾,人之常情,我就是喜欢她,可我爹怎么都看不上,人都已经香消玉殒了,还在臣面前说她的坏话,哪有这样的道理。”
皇帝见他毫无防备的蠢样子,心中欢愉更甚。
这小子真是什么都敢说,为了荣华富贵,丝毫不心疼程缙沅征战四方的危险,若他有这样的儿子,死不瞑目。
交流一番,皇帝挥手让人带程景簌下去。
且不论程景簌说的是真是假,程缙沅有这样的儿子,也算是他的福报。
的确是福报。
皇帝眼底的郁色散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程景簌装乖卖巧,不是完全相信程景簌,而是,他信太子。
程景簌就算是有翻天的本事,也翻不出太子的手掌心。
他从未怀疑过凤羲玉的手段。
东宫
皇宫的气氛凝滞,宫人形如木偶,一举一动,都好似教条禁锢的产物,程景簌本以为东宫会比御书房的气氛松快一些,没想到,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宫的宫人,垂目碎步,每一步都好像尺子量出来的一般,不同的人,走出来的步子别无二致。不仔细看,连衣摆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即便是双人成行,也少有对视言语,太监宫女面上皆是一片寂然,仿佛无欲无求的泥人。
程景簌在心底叹息一声:“我这是来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还有比皇帝老儿身边更压抑的地方!
只希望太子是个好人,看在她老爹为国家鞠躬尽瘁的份上,对她的要求不要那么严格。
小太监进去禀报:“启禀太子殿下,世子带到了。”
书房内,锦衣玉冠,神姿高彻的少年仿若未闻,他依旧悬腕而立,身旁侍奉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又将呼吸放轻了半分,桌案上,香炉内的檀香袅袅而起,香雾缭绕。
凤羲玉写下最后一个“静”字,这才放下手中的紫毫。
他长身玉立,身姿清瘦,美如冠玉。动静之间,皆带着一股清冷如玉的风流韵致。眸色沉静如海,波澜不兴,仿佛一汪死水,等他移步,侍奉书墨的太监立刻手脚利落的将东西归置好。
“宣。”
只一个字,宛如昆山玉碎,清越,冰凉,仿佛寒意入骨的玉髓。
进了东宫,程景簌便觉得无形的压力堆积,她屏气敛息:“参见太子殿下。”
凤羲玉看了一眼下跪的人,然后目光流转,不在停留在程景簌身上,神情淡漠如雪,漫不经心的道:“免礼。”
程景簌的耳朵好像被电了一下,泛着丝丝缕缕的麻,她越发慎重,垂首肃立:“多谢太子殿下。”
凤羲玉看了一眼传闻中的纨绔世子,虽早已听了些不堪入耳的传闻,但他却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身为太子,合该有知人之明,他平淡的勉励道:“卿承父辈功勋,入东宫伴读,是谓读书识礼。往事不可追,卿既入东宫,当旧习摒弃,需修身,明智,慎思,笃行。切莫让孤失望。”
程景簌唇角一抽,她可是纨绔,又不是乖宝宝,太子殿下和她一个纨绔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她噤若寒蝉中带着一丝欲言又止,那眼巴巴的小眼神,就等着太子殿下能大发慈悲的问上一问。
凤羲没等到程景簌的回答,这才垂眸看去,清冷的眼神一言不发的与她对视一眼。
程景簌:“……”
怎么忽然这么冷。
这他丫的不会想跟她动手吧!皇帝顾及着程缙沅的面子对她容忍一二,那想拉拢她爹的太子殿下不更应该对她……好吧,有求必应纯纯做梦,可好歹也要礼遇有加吧!
冷着一张脸敲打她,这对吗?
僵持片刻,程景簌只能低头:“是,臣定谨记太子殿下教诲。”
凤羲玉端起茶盏,头也不抬:“下去吧。”
秋风寒凉,一阵风过,程景簌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在里面待个一年半载,不会抑郁了吧,也说不准,她都没有抑郁的机会。
这父子两一个比一个阴冷,没有一个正常人,求生之路漫漫哦。
这几日她也曾打探过太子殿下的消息,可是旁人口中的太子莫不是秋水为神玉为骨,冰冷无情到了骨子里,太子行事,只问规矩,不讲人情,传闻不久前太子殿下的表哥行事张扬,险些致人死亡,碰上铁
面无私的刑部官员,没法子了想来东宫求情,可太子殿下硬是不见,甚至还让身边的贴身太监狠狠训斥了一番。
他们灰不溜秋的离开了,人此时还在牢中。
此事传出去,百姓称赞太子殿下贤德,未来必会是一位明君,就连满朝文武也满是赞誉,可程景簌明白,他们嘴上说的好听,心里不一定要怎么揣度太子殿下。
人品稍有瑕疵的,都要掂量掂量要不要追随这位太子殿下了。连自己的亲表哥都下得去手,更何况他们这些外人。
不过,同这样的人相处,谨小慎微便是,刻板迂腐有刻板迂腐的好处,总好过那些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死在他们手上,说不得还觉得对不起他们。
程景簌对这个差事还算满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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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银衔镳,金叶鞦韁,障泥绣麒麟,烨然若神驹——陈维崧《水龙吟》
第5章
栖霞殿虽无人居住,但仍旧一尘不染,轻纱薄缦随着入室的凉风轻轻拂动,墙壁上挂着一柄长剑,许是长久无人动过,剑穗仿佛失了光泽。
再往前,则是一雕花书阁,满满当当的书籍,一见便知主子多爱读书。熏笼中,白色的烟雾缭绕,宛如极薄的雾气。再往前,则是八页紫檀屏风,以前朝名士的《兰亭修禊图》为底,上书《兰亭集序》,色彩明丽,书画相映,颇得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