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一浪接一浪地响起。
萧楠坐在台下,看着那个曾经在试镜时紧张到手心出汗、一次次问“这样行不行”的女孩,此刻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完整地托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复杂的情绪,其实很不体面。
那是一种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提前计算。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本来就是值得庆祝的时刻。
电影被看见了,演员被认可了,这已经是创作者最应该骄傲的部分。
至于奖项本身,它从来不是一条单行线。
说不定,后面还会有《明晰梦》的名字。
很可惜的是,一直到最后,《明晰梦》的名字都没有再出现。
在最后宣布最佳影片得主的时候,萧楠和薛易明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主持人宣布:“最佳影片得主是《红帐篷》!”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掌声几乎是瞬间炸开的。
《红帐篷》剧组所在的区域亮起一片灯光,薛易明被身边的人推着站起身来,脸上先是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被压不住的激动取代。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萧楠,目光里有歉意,也有难以掩饰的欣喜。
萧楠在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有一种落空感。
她很快站起身,率先伸出手,笑着给了薛易明一个用力却克制的拥抱。
“恭喜。”她说。
薛易明低声回了一句“谢谢”,眼眶明显红了。他被工作人员引着往台上走去,背影很快被灯光吞没。
萧楠重新坐回座位,掌心却在这时才慢慢收紧。
她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掌声,听见主持人念着获奖词,听见评审团给出的那些高度评价。理智上,她完全明白这个结果,《红帐篷》更完整、更成熟,也更符合评审的审美体系。可情绪并不总是那么讲道理。
她内心安慰着自己:没事,都是中国电影,而且《红帐篷》本来就很优秀,薛易明值得这个奖,我还有机会。
灯光亮着,镜头扫过,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笑容始终得体,每一次鼓掌,她都拍得不轻不重,节奏恰好,既不敷衍,也不抢镜。
那一点点不甘,被她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
直到颁奖典礼结束。
人群起身,座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剧院里重新变得嘈杂。萧楠跟着人流站起来,又跟着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偏白。
她还能听见身后有人兴奋地讨论获奖影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
可那些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水。
她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在出口处和工作人员点头致意,直到彻底走出剧院的大门。
她大口呼吸着威尼斯带有水汽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稳稳当当地走下台阶。
然后,她在台阶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灯影交错间,顾栎站在人群边缘,身形修长,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看见她的瞬间,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那一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新提起了笑意。
萧楠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朝他飞奔而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啊。”顾栎很轻松地说道。
几步之内,萧楠把自己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顾栎被她这一扑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站稳后,低头笑着调侃:“这么想我?”
萧楠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鼻尖贴着他的衣料,喉咙却忽然有些发紧。刚才在剧院里被她压得死死的那点情绪,在这一刻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
“你还知道笑!”萧楠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哭腔,不知道是不是脸埋在怀里的原因。
顾栎察觉到不对,没有再继续开玩笑,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怎么了?”他低声问。
萧楠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水光。
“抱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你的对赌协议,可能要输了。”
顾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这还没上映呢,就这么快下结论了?”
“可是——”萧楠的语速明显快了些,情绪也开始失控,“没有这个奖,根本吸引不来观众。媒体焦点、话题讨论,全都会被带走。”
“而且薛导这次拿了最佳影片,《红帐篷》已经压了我们一头。”她低声道,“同一档期,同一批关注度,票房一定会被分流。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达到对赌要求。”
“达不到就达不到呗,大不了再给永乐打几年工。”顾栎说得轻巧。
“但是——”
“没有但是。”顾栎打断萧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用你来承担。”
“那份对赌协议,本来就是我拿来换自由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你逼我签的,也不是因为你输赢才有意义。”
他伸手,把她重新拉回怀里,t?额头贴着她的发顶。
“就算真的输了。”他说,“我也只是为自己的人生买了一张价格有点高的票。”
“可这张票,我买得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怀里的人却突然颤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
“怎么了?怎么了?”顾栎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压得很低,却急得不行,“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萧楠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你没说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都压不住声音里的颤。
“我就是不开心。”她闷声说,“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已经拼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差一点。”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我是不是没有从事这行的天赋?”萧楠开始自责。
“你做得很好!”顾栎打断她,“不要否定自己。”
“可我明明知道,我应该为中国电影获奖高兴。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不是我,我还是会狭隘地、不体面地不甘心。”
他没有再急着安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掌心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楠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你不需要因为不甘心而感到羞愧。”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真正狭隘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在不甘心。”他说,“他们只会把失败怪给世界。”
“可你没有。你是在要求自己更高,所以才会痛。”
“你能为中国电影获奖高兴,也能为自己没拿到奖而难过。”顾栎继续道,“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你不是在否认别人的成功。你只是舍不得自己这一路的努力。”
她抬起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像是终于被允许承认这一点。
“我真的很想要。”她哑声说。
“我知道。”顾栎轻声回答,“不用急于一时,未来还长着,还有很多机会。”
夜色沉沉,威尼斯的水声在不远处缓慢流淌。
萧楠靠在他怀里,哭得很安静,却不再压抑。
《红帐篷》获得最佳影片的消息,在宣布时,便彻底传回了国内。
凌晨的微博一片沸腾。
#《红帐篷》获最佳影片# 几乎是以一种毫无阻力的姿态冲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鲜红的“爆”。
评论区里满是情绪高涨的感慨:“终于等到中国电影站上世界中心。”“这是属于中国电影的一年。”“薛导牛逼,中国电影牛逼。”
一种集体的、宏大的自豪感迅速铺开。
在这些讨论里,《明晰梦》也被提及了几次,却多半只是作为陪衬出现。
“还有一部《明晰梦》也入围了。”“听说拿了个新人奖。”
更多的解释,并没有。
事情的发展,几乎完全印证了萧楠此前的判断。
《明晰梦》被《红帐篷》压了一头。不仅是奖项意义上的,也是舆论层面的。
甚至很快,网络上开始流传起另一种说法:“一般来说,拿演员奖的电影,本身就是因为故事不够好,才只能从演员身上找亮点。真正好看的电影,评审都直接给最佳影片了。”
这套逻辑简单、粗暴,却极具传播力。
于是结论顺理成章地被推了出来:《明晰梦》不好看。
虽然也有在威尼斯看过首映的中国影迷站出来反驳,写长评分析结构、主题和叙事野心,强调两部电影并不是同一种类型,根本不存在“压不压”的问题。
可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夜色下的威尼斯依旧安静。
萧楠放下手机,从网络的海浪中挣脱出来。她靠在酒店的窗前,看着远处水面上零碎的灯影,情绪反而出奇地平稳。
她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只是把剩下的一半,继续走完。
第90章 . 婚姻故事
电影节结束后,行程迅速把两人再次推回各自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