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楠没有直接回国，而是转机回了纽约。《明晰梦》很快就要在北美上映，她需要配合院线和发行方，参加一系列放映后的交流、媒体采访和小型宣发活动。
顾栎则没有随她一起回纽约，而是直接飞去了洛杉矶，投入科幻电影的拍摄。训练、定妆、走位、打斗编排，密集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三个小时的时差，让两人的日程几乎错开，要么顾栎在拍摄，要么萧楠在跑宣传，能视频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宣发并不算高调。《明晰梦》走的是艺术院线，小规模上映，没有铺天盖地的物料，也没有必须被制造出来的“爆点”。观众进出影院，人数不多，却安静而专注。
好消息是，观众的评价都很高，对这部电影故事和摄影都高度赞赏。
映后交流时，总有人举手提问。
有人问她，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结尾。
有人问她，真空究竟指的是情感，还是现实。
萧楠站在台上，一一回答，语气从容。
纽约的秋天来得很快。
树叶开始泛黄，空气里多了一点干燥的凉意。
《明晰梦》的北美首周票房不算亮眼，却比预期稳定。
萧楠站在影院外，看着散场的观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电影，正在被真正地看见。
奖项，热搜都证明不了一部电影，真正能够证明的是一场一场放映，一个一个走出影院的人。
而这，或许才是她最初想要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明晰梦》并没有停下脚步。
它陆续入围、提名、获奖，出现在几个美国本土的电影节名单上。
虽然都不如威尼斯电影节等级高，但是这也算是一种肯定。
圣诞节前夕，两人一同返回中国。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窗外是熟悉的灰白色天空。萧楠难得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一年太长了，长到她几乎忘了，回家本身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下飞机后，顾栎照例把她送回家。
车子停在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萧楠拖着行李下车，顾栎顺手帮她把箱子拎到门前。
门一打开，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
“回来了？”萧书喻站在客厅里，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语气温和，“路上累不累？”
萧楠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道笑容在目光越过她、落到顾栎身上的一瞬间，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笑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迅速收回。
空气里出现了一秒钟微妙的停顿。
“……你也来了。”萧书喻语气平直，算不上失礼，却绝对称不上欢迎。
顾栎已经见怪不怪，依旧礼貌地站得笔直：“叔叔好，我送萧楠回来。”
“嗯。”萧书喻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却明显只打算让萧楠进门，“人送到了，就回去吧。”
萧楠一愣，忍不住回头看了顾栎一眼。
顾栎冲她笑了笑，随后把行李往里一推：“那我就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
门在身后关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书喻看着门口，轻哼了一声，语气不轻不重：“这小子，倒是挺会做表面功夫。”
“爸，你怎么对顾栎意见这么大？”萧楠小心翼翼地问道。
萧书喻冷哼一声：“娱乐圈就没几个好东西。”
萧楠上前挽住萧书喻的胳膊，亲昵道：“哎呀爸，不要这么有偏见嘛。”
“我是见得多了。”萧书喻接过话，语气冷淡，“你看娱乐圈有几对最后善终的？这一行里，热闹的时候什么都是真的，等风一停，最先被推出去挡事的，永远是身边人。”
“你以为他们谈的是感情？”他轻嗤一声，“谈的是运气、筹码，还有谁更不舍得抽身。”
萧楠挽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刻反驳。
“爸。”她低声道，“那你觉得，我现在站在这个位置，是不是也成了筹码？”
萧书喻这才侧过头看她。
“这就是我最不放心的地方。”他说，“你现在的位置，太容易被别人借力。”
萧楠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可如果他真的想借我，早就借了。”她语气很轻，“爸，你还不知道吧，当年公司出事，我得去剧组打工才能养活自己，那时候我一无所有，没有背景，也没有退路，但他还是选择了我。”
话说到这里，萧楠的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开始跟萧书喻讲了讲自己和顾栎的过往。
萧书喻认真地听着，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等萧楠说完，他才轻哼了一声：“说得天花乱坠的，还是得亲身接触过交谈过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楠几乎是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如，元旦跨年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饭？你多跟他接触一下。”
萧书喻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拒绝，却反问道：“元旦？他不用去陪自己家里人吗？”
萧楠愣了一下，随即把顾栎的家庭情况简单说了说。
萧书喻听着，神色终于松动了。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十二月三十一日当天晚上，顾栎便扛着大包小包的t?礼品准时来到萧楠家门口。
门一开，萧楠先愣住了。
“你这是……来过年，还是来搬家？”她压低声音吐槽。
顾栎同样压低声音回她：“第一次正式登门，不能失礼。”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清咳。
萧书喻站在客厅里，目光越过萧楠，落在门口那个站得笔直、手脚却明显有点不知往哪儿放的年轻男人身上。
“叔叔好。”顾栎立刻开口，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下意识挺直了背，“打扰了。”
萧书喻扫了一眼那一地的礼品，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进来吧。”
顾栎提前跟萧楠做了功课，特意带来了一瓶萧书喻平日最常喝、也最挑剔的那一款酒。
萧书喻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目光在酒标上停了两秒，又下意识眯起眼，把年份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这一细看，他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年份选得还行。”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转头对阿姨道，“这瓶拿去开了吧。”
这句话一出，萧楠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顾栎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站得更直了些：“叔叔要是不嫌弃，我陪您喝一点。”
萧书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却已经算是默认。
两人都清楚，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吃饭时，萧楠努力地抛出话题，让萧书喻更加了解顾栎，顾栎也很努力地展示自己，萧书喻就偶尔问两句，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工作面试一样。
突然，萧书喻问了一句：“你之后什么打算？”
问题来得很直接。
萧楠下意识想插话，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顾栎放下筷子，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口：“接下来一两年，我会把重心放在作品上，不追数量，一切以质量为主。”
“和公司那边的事呢？”萧书喻追问。
“已经在走流程了。”顾栎答得很平静，“该承担的，我不会推给别人。”
萧书喻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立刻评价，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那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呢？”
顾栎沉默了一瞬，随后答得很简单：“那就从头来。”
“我不怕慢，也不怕重新开始。”
萧书喻冷哼一声：“你是不怕，但万一以后楠楠嫁给你，不照样牵连她？”
这句话落下，餐桌上的空气明显一沉。
萧楠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开口，却还是忍住了。
顾栎没有立刻反驳。
他抬眼看向萧书喻，神情带着一点认真到近乎郑重的坦然。
“叔叔。”他开口，语速不快，“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给不了她稳定、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那我不会让她嫁给我。”
萧楠猛地抬头。
萧书喻的筷子也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我不会拿感情去赌人生，更不会拿她的人生去赌我的。”顾栎继续道，“如果我站不稳，我会先退下来。”
“不会让她陪我一起扛，是我自己扛。”
餐桌上彻底安静了。
萧书喻慢慢放下筷子，靠回椅背，目光审视地落在顾栎身上。
“你倒是想得清楚。”他说。
“我必须想清楚。”顾栎答得很平静，“不然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没有资格。”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多解释一句。
萧书喻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楠几乎要以为，这一关还是没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