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分钟,两人对峙得酣畅淋漓,台词交锋如同刀剑,情绪的起伏逼真到让空气都变得凝滞。原本只是顾栎和赵珩之的小范围对练,不知何时已经吸引了周围不少工作人员驻足,大家屏息观看,仿佛也被这段兄弟反目的悲剧牵动了情绪。
萧楠作为场边的观众,一边紧张地盯着两人的表演,一边在心里暗暗措辞。她不得不承认,赵珩之的演技确实更高一筹,他的台词处理稳健,眼神、动作、气息的转换极为自然,几乎将谢安枫的冷酷与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
只是,美中不足也同样明显。他表演得太匠气,技巧感太强,台词的节奏和情绪控制得近乎完美,但正因如此,让人偶尔跳出戏,会察觉那是一种高超的“表演”,而不是血肉鲜活的存在。
相比之下,顾栎显得青涩许多,台词略显生硬,情绪的衔接偶尔也有失误。但正是这种青涩,反而让他的谢安铭有一种真切的“脆弱感”,眼神里未加修饰的惊痛和困惑,倒更像是真实流露出的情感,而非经过设计的表演。
赵珩之的神情从方才的冷厉瞬间褪去,又换上了温和谦逊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狠绝的谢安枫从未存在过。
“怎么样?小老师看得还满意吗?”他放下手中的剧本,温和一笑,语气轻快地说。
萧楠一愣,赶紧反应过来,双手用力拍了几下,笑着鼓掌应道:“太厉害了,两位老师演得出神入化,我被震撼得哑口无言。”
顾栎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陈筱筱,你阿谀奉承的样子也太明显了,我要听实话。”
“顾老师!来一下,给你装血包啦!”远处道具组吆喝着。
顾栎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楠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敷衍的认真,转身离开:“等我回来,跟我说实话。”
话音落下,只剩下赵珩之和萧楠两人留在原地。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带着点说不出的尴尬。萧楠赶紧低头,把注意力装模作样地转移到手里的工作表上。
“陈老师。”赵珩之忽然出声。
萧楠没反应过来,笔尖还在纸面划动。三个月过去,她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个名字。
“陈筱筱老师。”赵珩之又喊了一声。
这次她才抬起头来,眉眼带着一丝迟疑:“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赵珩之注视她,目光似笑非笑:“虽然有点唐突,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萧楠心口微微一紧,眼神却不敢与他对上:“赵老师您这个搭讪方式也太老套了吧,而且我只是个小助理,没什么机会和您碰面。”
可赵珩之已经收敛了笑意,目光不再温和,带着一丝笃定与探究,像是要把她看穿。
“不,不是好像。”他慢慢吐出每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是一定。”
“怎么可能呢?我这才是第一次上组,之前要是见过赵老师这样的大明星,肯定记忆犹新。”萧楠强撑着笑,脚下微微往后退,试图找借口离开。
确实,她见过赵珩之,还合过影,只不过是以萧楠的身份。
“两年前,上海外滩,老市府,卡利亚高珠晚宴。”赵珩之一字一句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像是利剑骤然插入空气。
萧楠猛地僵住,完全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
两年前,那正是萧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萧夫人酷爱珠宝,是卡利亚的长期顾客,也是受邀的SVIC。萧楠没去过珠宝品牌的晚宴,所以也被萧夫人带去参加。
她记得,赵珩之当时是全场最受瞩目的明星,永乐娱乐的一哥,顶流中的顶流,带着似笑非笑的礼貌神情,和贵妇们谈笑风生。为了推销那一套套高珠,他不得不低声寒暄,举止优雅得像一台精致的机器。萧楠怯生生地和他说过几句话,还被摄影师拍了一张合照。至于那张照片的流向,她再也没追查过。
可如今,那段早已被她尘封的记忆,偏偏被赵珩之一语击穿。
萧楠心脏猛地一缩,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如果身份曝光,若让人知道她是“顶替”来的,明天她就得卷铺盖走人,所有努力顷刻归零。她不能暴露,不仅仅是为了这份工资,还为了能够去查程宏茂兄弟俩。
萧楠随即装出一副天真模样,笑嘻嘻地反问:“赵老师,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晚宴呀,那是什么?听起来好高端啊,我可没这种机会。”
赵珩之盯了她几秒,眼底那抹锐利倏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贯温润的笑容:“不知道就算了,估计确实是我记错了。”语气看似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的插曲,转瞬就被他抛在脑后。可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耐人寻味,仿佛刻意留下了某种余地。
萧楠心里一松,却又提起了新的紧张。
她看得出,他并没有真正放下怀疑,只是暂时不追问。
第20章 . 酒精计划
补拍虽然复杂,但在全组的连轴转下,仅仅一个月便收尾了。
十二月底,萧楠又回到了已经进入冬天的上海。和片场的喧嚣相比,城市的冷风扑面而来,倒显得格外清醒。
她一回来,就主动联系了“新希望”,重新调整了自己的上班时间,早九晚六,固定而规律。可一到下班,她几乎不回家,而是泡在公司,埋头啃那些厚重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另一种剧本,需要她一点点拆解、推敲。
夜里办公楼的灯常常只剩下她这一盏,窗外是寒风簌簌的冬夜,屋内却满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在反复比对数据后,萧楠终于捕捉到几处异常。半年前的季度报表中,“设备维修”和“安全检查”的支出高得离谱,单笔金额甚至足以购置全新的生产设备。但供应商一栏却模糊不清,只留下几个来历不明的皮包公司名字。
更诡异的是,水喻集团旗下的一家二级子公司,在事故发生前后,账面上骤然涌入并流出大额资金。名义上是“紧急补贴”和“专项拨付”,可顺藤摸瓜追查下去,资金源头并非集团总部,而是一家注册在外地的空壳公司。
萧楠心头一阵激动,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她终于看到了破绽,那些原本在表格里冰冷的数字,像是被点亮了暗格的星星,勾勒出一条隐秘的轨迹。只要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就一定能弄清楚程宏茂和程宏伟兄弟究竟在背后玩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
可问题在于,这些都只是推论。账面上的数字能说明异常,却不足以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萧楠知道,要真正揪出程宏伟兄弟俩的把柄,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皮包公司和水喻集团之间的合同原件、虚假发票,或者能证明资金在两人名下转移的银行流水。
光靠她在财务报表上看到的这些漏洞,还只能算是“合理怀疑”。程宏茂和程宏伟经营多年,必然早已想好替自己脱身的说辞。
她心里既焦躁又清醒。像这样牵涉到大额资金的黑幕,不可能轻易撕开,一旦贸然行事,很可能打草惊蛇。
萧楠惆怅地往老板椅上一靠,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本想闭眼小憩。可刚阖上眼不到半分钟,桌上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她顺手接起,声音还带着倦意:“喂。”
“筱筱,是我,蒋希!”那头的男生语气急促,伴随着嘈杂的车流声。
萧楠一愣,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的却是顾栎的名字。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问道:“蒋哥,怎么回事?顾栎有什么事吗?”
“今天我陪顾老师和接下来项目的投资人去应酬了,他喝了不少,结果一散席就开始发酒疯,非得哭着喊着找你。”蒋希飞快地解释。
“发酒疯?找我?那你们现在在哪?”
“他直接找了代驾让人把车开到江边的一个路口了,我们现在就在品木路上,他说这是你家楼下,你家是住这吗?”
萧楠额角轻轻一抽。没t?想到这人醉成这样,居然还记得她曾随口编过的地址。
可他们在的那条路是之前萧楠骗顾栎的那个老小区,萧楠此刻在两个路口外的水喻集团大楼里。
“是,是,你们等我一下,我在外面散步,马上过来。”萧楠给自己随便编了个借口,立马下了沙发走到门口。
“哦哦好,你怎么跨年的大晚上还散步哈哈哈...”蒋希自己其实也有些不知所措,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可还没笑完,便开始喊:“诶,我的大哥,你别吐这啊!”
听着对面有些乱成一团的声音,萧楠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径直跑了出去。
刚跑到路口,气喘吁吁的萧楠就听见了顾栎的叫喊声。
“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找她!她就在上面!”
萧楠抬眼望去,只见花园小区的大门口,顾栎正挥舞着双臂,像只受阻的困兽,蒋希手忙脚乱地拉着他,场面颇为滑稽。偏偏马路对面公交站牌上,正贴着顾栎最新代言的巨幅广告,光鲜冷俊的面庞与眼前的醉鬼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萧楠忍不住心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