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整个试镜厅安静得针落可闻。
柳岸终于抬起眼，拿掉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低沉：“为什么不握手？”
第26章 . 鸟人
试镜房间里很安静，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房间中心的顾栎身上。
顾栎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敢握。握了，就是承诺。可这个人心里明白，他大概率回不来了。那一握，就不是承诺了，那是欺骗。”
柳岸盯着他，沉默了几秒：“可你知道吗？观众喜欢承诺。哪怕是谎言，哪怕是最后一秒的安慰，他们宁可被哄骗，也不愿看到遗憾。”
顾栎再次开口，声音却带着倔劲：“但我演的不是观众，我演的是这个人。他要飞进战场，背着兄弟的血债和未尽的使命。他连命都拿不准，凭什么给一个女人许诺？”
柳岸缓缓眯起眼睛：“你难道不怕观众不爱你这样的处理方式吗？”
顾栎摇头，目光沉下去：“怕。但我更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演成取悦观众的木偶。”
柳岸眼神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微微上扬，缓缓点了点头：“好的，今天的试镜就到这里吧。后续我会和团队再商讨一下，谢谢你今天的表演。”
“谢谢导演。”顾栎深深鞠了一躬，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眼神却依旧坚定。
柳岸没有当场给出明确表态，但萧楠还是捕捉到了那抹稍纵即逝的笑容。以柳岸的性格，如果真没兴趣，连多余的话都不会问，更不会在最后留下这种意味深长的神色。能被提问，就代表顾栎至少进入了他的考虑范围。
站在角落里的萧楠，心口不知为何轻轻一松，甚至微微有些发热。虽然顾栎今天的表现有瑕疵，但能获得大导演的认可，何尝不是一种成功呢？
顾栎试镜结束后的几天，创作团队又连续试镜了其他几个男演员，其中不乏曾经拿过国内大奖的演员，他们的表现也都很精彩，这让萧楠还是替顾栎捏了一把汗。不知为何，她的私心，居然有点想让顾栎成功获得这个角色。
最后一场试镜结束后，主创团队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留在会议室里，逐一复盘这一周见过的男演员。
陈导翻着手里的资料，一个个点评，言语中既有肯定也有遗憾。柳岸则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一句简短却直击要害的评价。
当讨论到顾栎时，柳岸反倒是先开了口。他抬眼望向坐在角落里的萧楠，声音不疾不徐：“小姑娘，之前你对顾栎的评价很精准呀。”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萧楠愣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她勉强挤出笑容，语气谦虚：“毕竟也观察过三个月，大家应该都能发现，我还不敢在各位老师面前班门弄斧。”
“我们团队里就需要你这样敢说真话的人。”柳岸微微一笑，“那你觉得这次顾栎的表现怎么样？”
这下子，萧楠心头一紧。她明白这是柳岸在给她机会，但若是回答得不够真诚，就会显得圆滑，若是太直接，又怕得罪人。
“我觉得顾栎这次的表现瑕不掩瑜。”萧楠顿了顿，认真地正色道，“虽然情感的处理上有些青涩，但不单薄。能看得出他有仔细阅读剧本，并且对角色有深刻的理解，有努力去体现表演的层次。”
“嗯，我和你的看法差不多。”柳岸点点头，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缓慢而笃定，“演员年轻时的青涩是正常的，但重要的是，他有思考。他知道什么是好的表演，也知道怎样朝正确的方向去靠近。天赋是一方面，能不能不断修正、进步，才是决定他能走多远的关键。”
陈导这时候也发话：“没错，技巧可以打磨，但对角色的敏锐和热忱是装不出来的。”
柳岸导演没有当下给出结论。他话里肯定了顾栎的表现，却没有过多的赞赏，只是将那份评价收得极为含蓄。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出，他认可顾栎有潜力，但潜力和结果之间，还隔着一条漫长而未知的路。
萧楠坐在角落，手心微微冒汗。她猜不准柳岸的心思，毕竟台上试镜的不止顾栎，其他演员一个比一个出类拔萃。柳岸或许欣赏他的潜力，可他是那样的导演，宁愿花高价请来磨练到极致的演员，也未必愿意冒险从零开始调教一个青涩的新人。
后面的一周，顾栎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音。试镜当天他就追着萧楠问过自己的表现如何，萧楠没有避讳，把自己的看法和柳岸导演当时的反应都告诉了他。
原本以为他会因此气馁，没想到他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那几天，顾栎几乎把自己关在家里，像打了鸡血似的。先是写下了一份千字的人物小传，把角色的成长脉络、心理转折全都理得一清二楚。接着又反复推敲那几场试镜时的片段，把萧楠指出的不足一条条改正。
甚至连他之前青涩的地方，也用新的处理方式做了调整。比如一个本来过度情绪化的台词，他练到能收放自如；又比如一个眼神的细节，他在镜子前对着自己反复练，直到能自然传递出情绪。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等公司安排，而是主动把改进过的片段录成视频，连同那份人物小传，一起发给了导演组。
萧楠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执拗而专注的模样，心里有些动摇。她原本觉得顾栎不过是个顺风顺水、靠脸吃饭的流量，可如今才发现，他是真的愿意为一个角色拼命。
大约过了半个月，柳岸导演才最终敲定了男主人选。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萧楠没有多余的思索，径直从公司赶去了顾栎的公寓。
夜色正深，公寓门口的灯在昏黄中摇曳。顾栎刚从活动回来，妆容尚未卸去，脸上的光粉与唇色衬得他格外明艳，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倦。
“哟，怎么突然来了？”他半开着门，似笑非笑地望着萧楠，语气轻快，“是不是太想我了？”
“我是来提前告诉你试镜结果的。”萧楠淡淡开口，没有被带偏。
那一瞬间，顾栎眼里的笑意立刻收敛，整个人的神情都紧了几分：“怎么样？是好是坏？”
萧楠却不急着给答案，而是看着他，反问：“这个结果，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顾栎脱口而出。
“为什么？”
空气凝滞了一秒。顾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出什么，目光却飘忽不定：“我想演电影，我想有好作品，我想……”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念头卡在喉咙里，未能出口。
——我想转型。
他想挣脱“偶像演员”的枷锁，不再只是镁光灯下的漂亮外壳和一群女友粉的寄托。他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演员，被评论、被挑剔，也被认可t?。他渴望有朝一日，不必再躲藏，不必再将爱人困在这四面墙里，而是能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接受世人的祝福，而不是谩骂。
可他明白，说出口并不只是一个愿望那么简单。那代表着他要去打破偶像的身份，要去承担转型失败的风险，也意味着若是跌落谷底，萧楠将和他一起被拖进舆论的泥沼。
所以那句话终究停在喉咙口，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他只是低下头，唇角轻轻抿了抿，把所有灼热的渴望，生生压进沉默。
萧楠没有在意他未说出口的话，只是神情有些严肃：“可这个角色的演绎难度对你来说很高，你真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这句话的暗示已不言而喻。顾栎眼底的光骤然亮起，像是被点燃的火焰，坚定而凌厉。他缓缓开口，字字如石落地：“此刻的我或许还不够，但最后荧幕上呈现的只会是那个最无可挑剔的我。”
听到这句话，萧楠神情终于松动，眉宇间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欣慰。她缓缓走近，伸手环上顾栎的脖颈，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耳语贴近，声音却清晰得像落入心底的誓言：“恭喜你，顾栎。你拿到这个角色了。”
顷刻之间，顾栎的呼吸猛然一滞。
这个角色的意义重大到几乎令人窒息，它不仅象征着他第一次得到国际大导演的认可，更是他叩开大银幕的门槛。那一瞬，他仿佛真的跨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从光鲜却轻飘的偶像剧世界，迈向了真正属于演员的疆域。
顾栎怔怔站在原地，眼中光影骤然翻涌，仿佛还来不及承受这份沉甸甸的现实。随即，一股热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冲破他压抑许久的防线。眼神里有光闪烁，又迅速被雾气氤氲。
萧楠察觉到顾栎身体的僵硬，下意识想要松开他：“怎么了？”
可顾栎却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双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困在怀中，像是害怕一放手，就会失去什么不可挽回的东西。他把头深深埋进萧楠的颈窝，呼吸炽热而凌乱。
“别动，”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不可察的哽咽，“让我抱一会。”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顾栎沉默了很久，唇齿微微颤抖，终于缓缓吐出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