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刻意地酝酿情绪,没有惯常的技巧性调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脸上毫无波澜,可那份沉寂与悲伤却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了出来,带着某种私密的、深埋在心底的疼。
然后,他眨了眨眼。
一滴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萧楠不是没看过顾栎演戏。五年前,她在拍摄现场亲眼见过他带着青涩与自负,站在摄影机前,用一副天生丽质的脸硬撑着台词。那时候的顾栎,演技谈不上糟糕,但远没达到“演员”该有的份量。
可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她也不是没看过好演员掉眼泪,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技巧,而是情绪的本身。甚至那种痛苦、压抑和失语感,真实得让她有一瞬间恍惚,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失去爱人的痛苦。
直到他擦干眼泪,对着工作人员鞠了一躬,所有人才像是从某种无形的漩涡中被拉回现实。
“为什么选择这段试镜?”制片人率先开口。
顾栎站在灯光下,整个人像被光圈孤立出来,沉静而锋利。
他顿了几秒,才缓缓回答:“因为我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第2章 . 驾驶我的车
这句话不疾不徐,却比方才的一滴泪还要沉。
制片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没再追问,仿佛默认这是演员的私事,不宜探究。
他经历过?什么时候?那个人又是谁?
可最后,一切疑问都被沉默掩盖。
“我的问题就这些,导演有什么要问的吗?”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投向了萧楠,像聚光灯无声亮起,将她定格在众目睽睽之中。
萧楠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桌上的资料,眼神停在“顾栎”那两个字上,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她在害怕。
她害怕开口,害怕声音一颤,就泄露了她的情绪;她害怕看他,害怕一眼太深,就暴露了她的心事;她害怕提问,害怕问题太轻,被人笑她徇私;又害怕问题太重,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考核一个演员,还是在审判一个旧人。
空气仿佛凝住,时间变得缓慢,她终于抬起眼,语气克制得几近冰冷。
“没有”,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我没有问题了。”
“真的没有吗?”对面的顾栎微微一笑,嗓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讽意,“我还以为,导演会问点有意思的。”
萧楠咬咬牙,对上那张帅得有些张扬的脸,回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微笑:“别的演员都避之不及,你倒是一点也不害怕被问。”
“不是不怕,是——想。”顾栎顿了顿,故意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萧楠一愣:“什么?”
他嘴角弯起,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低而轻,像穿过所有目光与沉默,贴着她耳边落下。
“想被你问。”
萧楠心头一紧,几秒之后,她强迫自己别开眼,似笑非笑地回敬:“那我问了,你答得出来吗?”
顾栎一耸肩,一副“请便”的姿态。
她翻开面前那份资料,声音恢复了专业且冷静的语调:“顾老师,您为什么想来参加这次试镜?又为什么想争取这个品牌的代言?”
按照流程,这是例行公事。大多数演员的回答无非是“与品牌理念契合”、“希望借此展示更多面貌”、“非常欣赏品牌精神”这一类说辞。
她以为顾栎也会照本宣科地说点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可他却安静地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她,一字一句地答道:“因为我现在咖位不够了。”
一句话,让屋内轻微的翻页声都停了。
顾栎继续道:“自从丑闻曝光后,我的资源不比从前了,热度也在往下走。”他语气平静,没有自嘲,也没有讨好,仿佛一只滴答作响的钟表,只是在无情地报时。
“我需要一个小众又高级的奢侈品牌,维持曝光,巩固市场价值。这是机会,我想抓住。”
萧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甚至,诚实得有点过分。
没有包装,没有粉饰,没有卖惨。只是赤裸裸地把自己的下滑曲线摆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坦然的方式,说出所有经纪公司拼命替艺人遮掩的真相。
这反而让她一时失语。
“好,谢谢顾老师。”制片人眼看气氛微妙,立刻出声打了圆场,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的试镜就到这里,我们后续会联系你,请你回去等消息。”
顾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礼貌地朝评审桌方向略微鞠了个身。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而安静,没再看她一眼。
......
后续的试镜还在继续,演员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带着或紧张、或自信、或急切的神色,在镜头前一展所能。
可萧楠的心,却像被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拽出神来,久久无法归位。
她机械地翻着演员资料,偶尔点头回应制片的介绍,但大脑深处却始终游离在那个简短却过于直白的“理由”上。
那个拜她所赐的理由。
好在,专业是她最后的倚仗。
整场试镜都做了完整录影,她知道自己此刻状态不佳,情绪未平,不适合立刻作出评断。
等她回过神时,最后一位演员已鞠躬离开。
“今天先到这里,录像你记得发我一份。”她对助理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她收拾好东西,从大楼正门走出来。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泛着雷雨前的潮意。
因为今天早上出来的急,是打车过来的,现在又是快下雨的状态,所以萧楠还是决定打车。
她走到街口,正准备打开打车软件,一辆阿斯顿马丁Rapide缓缓停在她身侧。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刚刚才努力遗忘的脸。
顾栎撑着方向盘,半只手搭在车窗边,语气吊儿郎当得很:“去哪?我送你一程。”
萧楠烦躁之余,也有些诧异。他居然已经落沦落了自己开车来试镜的程度了。她清楚记得,以前的顾栎,每次出通告,不是配着埃尔法保姆车,就是后面跟着两三个助理。连进片场喝的水,都有品牌和温度要求。而如今,他亲自开车来试镜,连个助理影子都没见。
萧楠脚步不停:“不用,我自己打车。”
“打车多费钱啊。”他慢悠悠地跟上,不依不饶。
顾栎说到钱,就让萧楠浑身一颤,仿佛又回到五年前连吃饭都困难的时候。
贫穷这个东西,就像一口吞下去的铁锈,当时呛得咽不下,可多年以后,仍能在血里尝到那点生涩的味道。
“我现在不缺钱了。”
“哦对,现在是新锐导演了,自然看不上我这种小演员了。”
萧楠停下脚步,回头,语气果断得像一刀切开:“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会介意。”
“那你坐后排,我当你司机。”
“你——”她瞪了他一眼。
“快点上车吧,要下雨了。”
天边一道闷雷滚过。雨点还没落下,风已经卷着树叶翻飞。
萧楠咬咬牙,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懒得跟你废话。”
他没说话,只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笑。
“去哪?”
“江景壹号。”
顾栎手一拧方向盘:“那还挺顺路的。”
“顺路个鬼。”萧楠忍不住小声嘀咕。
她知道他的公寓在浦西,而江景壹号在浦东。
可他并没有开导航,像是早就知道她住哪。
车内安静了几分钟,雨终于落下,啪嗒啪嗒打在挡风玻璃上。
红灯前,顾栎忽然开口:“这几年,过得好吗?”
她顿了顿,“没有你,挺好的。”
“那就好。”他说得平静,像是认真替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声唤了一句:“筱筱……”
那声称呼像是被雨水泡过,软进骨子里。这样的称呼时隔五年,再次传入萧楠的耳朵。
“我叫萧楠。”可萧楠还是直接打断,像是要和那段往事永远割席。
“好,萧萧。”顾栎嘴角一扬,语气轻松,“那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萧楠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顾老师,第一,我们现在是同事关系,麻烦你还是叫我萧老师;第二,没人教过你,问女生年龄是很不礼貌的吗?”
顾栎“啧”了一声,一边看路一边回道:“嗯,比起礼貌,我更想知道……我当年有没有犯法。”
萧楠一噎。片刻后才淡淡道:t?“二十三。”
顾栎挑眉,带着点吃惊又带点感慨:“你遇见我的时候,还没成年?”
“一开始确实没。”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后来成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