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栎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锋利:“可人不也都是假的?我看到的每一张脸,最后都成了我自己。”
道士嗤地一声笑出来,筷子随意敲了敲碗:“那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人在照你的镜子?也许他们从头到尾,就没看过你一眼。”
赵珩之慢慢转向他,神情平静:“若世上真有一眼能看穿众生,那人便不能再看自己。”
顾栎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脸上浮出一丝近乎痛苦的神情:“那我呢?我什么都看不清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分不出来。”
赵珩之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念经:“那就不看。”
顾栎怔住:“不看?”
“心若止,眼自明。”赵珩之慢悠悠地说,“你不是看不清世界,是看不清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坐在角落里的萧楠看着这幅场景,有些恍若回到了五年前在《玉铭录》的时光,那时两人对戏,赵珩之还能压顾栎一头,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之前,赵珩之演男主时,气场收得很稳,台词吐字清晰,甚至带着舞台剧的讲究。他努力用眼神去表现“痛苦”的深意,眉头微蹙,像在窥探某个无形的恐惧。可那份深意总像是提前写进了剧本,被他一字一句地标注出来。技巧无可挑剔,却仍显得过于“表演”。
此刻,顾栎上场。他没有刻意调整坐姿,他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准备的仪式感,像是随时都能坠入角色的深渊。导演一喊开始,他就不再是演员,而是一个真正在发疯的人。他的身体语言不完美,甚至带着些许破碎感,坐姿略显僵硬,呼吸太快,眼神游离不定。可正是这些不被控制的“瑕疵”,让整个人的状态活了。
相比赵珩之的男主像是在向观众理解展现“痛苦”,而顾栎的男主则是让观众直接感受到“痛苦。”
五年了,有人还在原地踏步,有人却更上一层楼。
现在,这个老和尚再怎么用力,也掩不住表演的痕迹,而那个男主,只仅仅指尖一颤,便能迅速将观众拉入深渊。
萧楠坐在角落,静静看着两人对峙。
顾栎的“男主”像一面镜子,把赵珩之的“老和尚”衬得更急切,也更不稳重。那种差距,并非技巧上的高低,而是气质上的悬殊。
她心口微微一颤。五年前,她也许不会想到,如今坐在她面前的顾栎,已经能够这样彻底掌握一场戏。
这场戏终于落下帷幕。
薛易明靠在椅背上,神情凝重,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处,眼神微垂,似乎在细细咀嚼刚刚的每一个细节。屋内一时静得出奇,连纸张摩擦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抬起头,缓缓开口:“你们再互换一下。顾老师演老和尚,赵老师来演男主。”
顾栎沉默片刻,只是轻轻“嗯”了一t?声,然后绕过桌子,换了个位置坐下。现场一片安静,只剩下勺子轻轻碰碗的声音。顾栎坐在上首,姿态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他并没有刻意模仿“僧人”的慈悲或庄严,而是让那种沉默的威压自然流淌出来。他看着对面的赵珩之,眼神不动,连呼吸都极慢,像一口可以把人吸进去的深井。
“今天汤熬得不错,你们多喝点。”他抬眼望向赵珩之,声音很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没有夸张的起伏,甚至近乎寻常。
坐在对面的赵珩之,此时饰演男主。他挺直身子,眉宇间故作沉稳,说台词时咬字清晰,抑扬顿挫一板一眼:“师父,你想到怎么治我的病了吗?”声音很有力,像在宣告真理。
这场互换终于落幕。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赵珩之和顾栎都收了戏,重新回到各自的状态。两人坐在那里,像是等候裁决的考生。
薛易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神情依旧严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掠过。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剧本,似乎在斟酌。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缓缓道:“今天的试镜就到这里吧。”
赵珩之松了一口气,脸上带出职业化的笑容。顾栎则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就在两人以为可以离开的时候,薛易明却忽然补充了一句:“顾老师,辛苦了,今天就先到这儿。赵老师,你留一下,我们单独聊聊。”
第47章 . 日以作夜
顾栎起身时,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淡笑,举止大方,看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眼底却闪过极轻的一抹失落,像阴影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那份情绪来得太快,几乎无人察觉。可萧楠正好抬眼望去,恰巧捕捉到了这一幕。
下一秒,顾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淡然神色,背影挺直,步伐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丝毫停顿。
萧楠心头微微一震,也有些惊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栎在刚才的表现更胜一筹。那种自然、毫不雕琢的真实感,才是独立文艺片最需要的气质。可薛易明偏偏让赵珩之留下。
为什么?是出于商业考量,还是导演另有想法?
萧楠抿紧唇角,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她知道,作为编剧,她不该过多掺和选角的事,可心里那股不平,还是悄悄攀上来。
不久,顾栎离开后,试镜房间的门重新合上,空气里静了几秒。
赵珩之坐回椅子,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薛导,刚才是不是我演男主的时候情绪太多了?我其实可以再收一收。”
薛易明摇摇头,合上手中的剧本,神情仍旧严肃:“不是这个问题。你演男主的冲劲儿,我看到了,也的确很打动人。但,你身上那种张力,更适合另外一个角色。”
听到这话,萧楠悬着的心突然放下来。
可赵珩之愣了愣:“您是说……配角?”
“是的,就是道士这个配角,戏份一样很多,也是个独特且出彩的角色。”
这个道士之所以出彩,并不是因为他戏份多,而是因为他在整部电影的精神结构中,起到了“撕裂”与“连接”的双重作用。
在《回声》的叙事逻辑里,老和尚代表“超脱”,男主代表“困境”,而道士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人性”,他既通世俗,又懂玄理,既嘲讽宗教,又依附信仰。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凡人,而是一个“仍在尘世打滚、却看透尘世”的灵魂。
他的一言一行,看似插科打诨,却总能刺到要害,他既不沉溺于情感,也不完全拒绝情感,他在理智与迷惘之间行走。而赵珩之擅长的,正是这种“带距离感的表演”。同时,这个角色的语言和存在感都很强,需要表现力极强的演员。
“我去演配角?给别人做配?”赵珩之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易明,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质问。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赵珩之,不是演配角的咖位。
让一个一线演员去文艺片里演配角,哪怕这个角色再有分量,也远不如挂着“男主”的头衔来得体面。更何况,他若真演了,等于是给顾栎,那个明明咖位低一档的演员,抬轿子。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羞辱。
可惜,薛易明压根没去想这些弯弯绕绕。他的眼里只有电影本身,角色需要谁来撑,谁适合,他就希望谁能来演。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里蔓延开来,赵珩之的笑容逐渐僵硬。
就在此时,选角导演识趣地接过话头,笑容和气:“赵老师,您别急着下定论。剧本很快会整理完整,到时候我们第一时间送到您手里。您看过再考虑也来得及。今天就当先了解一下,我们绝不会勉强。”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导演缓解了火药味,也留了面子给赵珩之。
赵珩之微微一笑,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侧过去,神情冷淡。
接下来的几天,薛易明再没有去接触其他演员,而是直接投入到配角的遴选中。很显然,他心里已经认定了顾栎。
赵珩之收到了完整剧本,却迟迟没有回复,也没有明确拒绝,态度暧昧,似乎在权衡。
终于到了选角会议。薛易明开门见山,态度笃定:“男主角,我希望定顾栎。他的表演最符合我的预期。”
会议桌另一端,制片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提出了现实的问题:“顾栎可以,但别忘了,他之前的丑闻闹得不小。媒体没几天就能翻出来,观众记忆还没淡,可能会直接影响票房和口碑。”
薛易明神情一凛,却很快冷静回应:“戛纳不会在意这些。我们要的是电影的品质,而不是一份干净的履历。顾栎的形象和演技都契合角色,他能把这部片子撑起来。”
制片人微微蹙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导演,我尊重你的艺术追求。但投资方更看重回报。如果因为选角而导致票房崩盘,谁来负责?”
“但如果我们在戛纳拿到大奖,票房还会是问题吗?”薛易明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会议室一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