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楠也因为苏知北的加入，更加紧张起来，把剧本里的对话又按照苏知北之前课上教的修改了好多遍。
大概一周后，苏知北的航班降落在北京大兴机场。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冷风裹着雾气，连阳光都显得拘谨。萧楠和薛易明早早就在接机口等着。
人潮起伏间，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抹身影，剪裁利落的长风衣，银灰色的短发，步伐稳健，神情冷峻。苏知北的气场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更锋利了几分。
“苏老师，这这！”薛易明在出口处挥着双手，雀跃得差点跳起来。
苏知北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也挥了挥手，步伐不紧不慢，拉着行李箱朝这边走来。
“薛易明。”她走近后淡淡开口，“你都毕业几年了，怎么还跟个学生一样？”
薛易明一愣，立刻收敛笑容，姿势立正：“老师，我这是热情。”
“过度热情只会显得没准备。”苏知北言简意赅，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萧楠身上。
她仔细打量了萧楠几秒，眉心微微一蹙，却并不带苛责，只是平静地说道：“小楠倒是比以前成熟了一些，看样子是经历了不少。”
那声音仍旧稳冷，却少见地带出一丝柔和的意味。
苏知北从薛易明那里听说了编剧署名的事。她并不多问，也没有表现出愤慨，只是那短短一句话里，隐约藏着几分心疼。
萧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低声道：“谢谢老师关心。”
“别谢。”苏知北淡淡道，“这些经历迟早都要有。你要是能从这件事里再写出一个剧本，就不算白挨。”
“嗯！”
三人走出机场大厅时，外面的风裹着冷意。薛易明快步上前为苏知北打开车门，她点了点头，利落地上车，姿态一如既往地挺拔。
坐上车后，薛易明率先打破沉默：“苏老师，这次回国除了工作，还准备去哪转转吗？有别的安排吗？”
“到时候再说吧。”苏知北语气平淡，眼神落在窗外掠过的风景上，没有多余表情。
薛易明还不死心，又笑着问：“那不准备去看看家人、亲戚吗？”
话一落，车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里连引擎的低鸣都变得格外突兀。
苏知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沉静得近乎冷冽的眼睛看了薛易明一眼。那一眼不带怒意，却足以让人心虚。
萧楠赶紧伸手拍了一下那位“不会说话”的薛易明，小声嘀咕：“你嘴巴能不能别这么快？人家老师有自己的安排，你在这献什么殷勤？”
薛易明愣了愣，立刻讪笑着闭嘴。
萧楠又转头朝苏知北笑着解释：“苏老师，他就是一张嘴没把门的，您别往心里t?去。”
苏知北的视线转到萧楠身上，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光线在其中流转，带着一种极度冷静的专注。
“我确实没什么要看的家人。”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近乎冷漠。
车内又安静了几秒。
萧楠下意识抬起头，与那双眼睛短暂对视。那一刻，她莫名觉得心口被轻轻触了一下，但这次却不是因为苏知北的这句话，反而是因为她的那种目光，平静得像湖面，却藏着暗涌。
那种目光，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不是同一份表情，也不是同一双眼，但那份不动声色的坚定与孤独，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她在第一次见苏知北的时候就有过。
可她只是愣了几秒，没再多想，轻轻点头。
苏知北微微一笑，笑意淡到几乎看不见：“有的死了，有的散了。电影比他们都可靠。”
薛易明干笑着想缓解气氛：“老师，您这话真像金句。”
“那你听懂了吗？”苏知北淡淡反问。
薛易明立刻闭嘴。
很快，苏知北便正式加入了前期筹备。无论是剧本还是分镜，她都一页页地翻看过去，眉头紧锁，神情专注。每一个细节她都要问到根，每一个场景她都要知道为什么。
“萧楠，这段剧情的节奏你没把握好。”她指着打印稿上的一处标注，语气冷静却锋利，“这里少了几个beat，情绪是线性的，但情节要有起伏，否则观众就会走神。”
“是，我再调整。”萧楠忙在笔记本上记下。
“薛易明，这个镜头太自恋。”
“啊？”薛易明愣住。
“摄影不是炫技比赛。”苏知北抬眼看他，神情淡淡，“你得学会藏起自己。导演的存在感越低，电影才越鲜活。”
薛易明讪讪点头，低头重新在分镜表上修改。
在监制人选最终敲定之后，赵珩之那边也终于给了答复。
他的经纪人语气客气却冷淡：“赵老师看了剧本，对角色挺有兴趣，但他希望公司能在合约里明确一点，这部电影要确保能在主流电影节拿到‘最佳男配角’的奖项。”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这个要求放在商业片或大制作上，或许算不上过分。可对《回声》这种投资有限、主创年轻、题材偏文艺的作品而言，却无异于天方夜谭。
薛易明拿着手机，苦笑了一下：“他们以为拿奖就像点菜一样啊？”
制片人叹气：“赵珩之现在的咖位，愿意演配角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人家当然要有回报。”
薛易明合上剧本，神情复杂地看向萧楠：“如果他不演，影片的商业吸引力会下降，但如果答应他，我们又要背上一个几乎不可能兑现的承诺。”
萧楠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众人都抬头看向她。
“这部电影的质感和题材放在国内，确实难拿主流奖，但在国际上，尤其是那几个A类电影节，我们有很大机会入围。”
她顿了顿，语气逐渐变得平稳而有条理：“就算国内评奖体系不买账，我们也可以借海外获奖做文章。到时候通过宣传团队、制造‘国际获奖演员’的话题，利用国内外的信息差，也能让赵珩之的团队满意。”
制片人点了点头：“……听起来倒也不是不行。”
薛易明看着萧楠，微微一笑：“你啊，还是最懂现实的那一个。”
萧楠却没笑，语气平淡：“懂现实，不代表我喜欢。”
最终，演员阵容全部确认下来，主演顾栎，男配赵珩之。
一切就绪后，剧组进入了前期最重要的阶段，剧本围读。
周三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会议室，长桌上摆满了打印好的剧本与水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墨味与新家具的木香。演员们陆续入座，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会议室的灯光冷白而明亮，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苏知北坐在主位，神情一贯冷静。薛易明坐在她旁边，表情明显轻松许多，还不时和旁边的制片打着手势，显然试图调节气氛。
顾栎坐得笔直，身上那种沉稳的气息在这一刻格外突出。没有明星的架子，也没有故作谦逊的表演，整个人干净而安静。
赵珩之来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刚好被风轻轻推开，他戴着墨镜进来，脚步声干脆。取下墨镜的那一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仿佛天生习惯了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
“赵老师，您坐这边。”工作人员引导道。
赵珩之扫了眼自己的名牌，恰好在顾栎旁边。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瞬，一个眼神淡漠，一个笑得若有若无。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静止了几秒。
“好，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薛易明环视众人，语气带着导演惯有的节奏感。
苏知北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姿态一如既往地冷静而疏离。
顾栎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克制。台词的第一个字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被压低了温度，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萧楠坐在一旁，笔尖悬在空中，视线缓缓从顾栎身上移开，顺着会议桌的弧线扫向另一侧。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
那是一双与顾栎极其相似的眼。
形状、神情、光的折射，甚至连那种若有若无的冷意，都几乎一模一样。
第53章 . 镜子
萧楠终于明白自己第一次见到苏老师，为何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是这样。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成形。
顾栎从未正面提起过他的母亲。只是偶尔在无关痛痒的闲聊里，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她很早就离开了。”
至于是去世的那种离开，还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萧楠没有过多地去问。
可如今，当那两双极其相似的眼在她脑海中重叠，某种被时间尘封的可能，像风一样撩动了她的心弦。
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
也许，只是碰巧长了一双相似的眼睛。
萧楠又看向正在专注念台词的顾栎。
他神情沉静，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的力量。那份专注仿佛将世界都隔绝在外，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苏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