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没有没有,”萧书喻摆了摆手,语气却带着一点刻意的随意,“我就按时上班就行。”
萧楠也没多想,只“嗯”了一声,提着行李往卧室走去。
她推开门,灯光瞬间亮起,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她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包。
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拉开了窗帘。夜色已经沉下去,对面楼层的灯稀稀疏疏地亮着。
萧楠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对面同楼层的那户,那户人家玄关处,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小灯,可却看不清里面的人。
第55章 . 父后七日
接下来的几天,萧楠几乎每天白天都窝在家里修改剧本、做笔记,晚上则准时出门,去顾栎住的公寓对台词。
顾栎的家精装修过,和以往那种冷冰冰的“明星标准公寓”不同。一进门,萧楠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种克制的温度。
整体以原木和深灰为主色调,线条简洁,空间干净有序。落地窗前摆着一张米白色edra花瓣沙发,靠垫颜色各异,有深墨绿,也有带着粗织纹理的米色麻布。
萧楠每次来,顾栎都会给她拿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那拖鞋干净得过分,毛面还蓬松柔软,显然几乎没被穿过。但萧楠没有仔细观察过,只觉得还准备了粉色拖鞋,看来经常有女生来。
桌是原木长方形的,两人一左一右隔着桌面而坐,萧楠念一句台词,顾栎跟一句。偶尔停下来调整情绪,两人除了剧本没有再说额外的话。
大概到了第四天,顾栎比往常晚了许久才回到家。萧楠在门口等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她的脸,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响起,顾栎才从里面走出来。
“等很久了吗?”顾栎边开门边问。
“没有,还好。”萧楠摇摇头。
“抱歉,今天来了些亲戚,我得招待他们。”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倦。
“没事的,能理解。”
“明天就下葬了。”顾栎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等这段结束,就有时间专心排练了。”
“不急。”萧楠走进房门,换上被放在一边的粉色拖鞋。
今天要排练的是一场哭戏,男主在寺庙里待了很久以后,却依然没治好这个病,所以决定出国离开,去国外寻找名医。在飞往异国的飞机上,他看着机舱屏幕里播放的电影,电影里男女主角都是他的脸,却经历着很悲惨的事情,导致男主情绪一点点溢出。起初只是眼眶微红,随后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最后整个人失控地痛哭。明明满座的经济舱,却没有人敢靠近,只有路过的空姐轻声询问。
这场戏的难度极高,哭不是目的,而是情绪层层递进的结果。薛导在创作这段时,就强调了这段戏的重要性和难度,并且给了很细致的要求。因为这段戏的群演也很多,所以在拍摄上会更讲究效率。
因此,在正式拍摄前,顾栎必须提前排练好整段t?情绪的层次与转折。
萧楠像往常一样走到餐桌旁,熟练地摊开剧本。
顾栎一坐下,她便开口道:“你随便选个方向,看着电视屏幕,假装在看电影。先是控制不住流泪,然后逐渐崩溃,哭到失控。你先演一遍给我看看,我想看你第一反应的状态。”
顾栎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前方。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眼神从清明变得空洞。
然而,几分钟过去,空气凝滞,半滴眼泪都没见到。
萧楠皱眉,忍不住问:“怎么了?”
“哭不出来。”顾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不是最近哭太多,哭不动了?”
“没有。”顾栎缓缓摇头,神情平静得有些让人发冷,“我到现在,还没哭过。”
萧楠想了想,起身朝客厅走去,打开电视,她坐进沙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像个主人一样对顾栎说道:“来,坐这儿,我们模拟一下在飞机上看电影的场景。”
顾栎缓步走到萧楠身边,在她旁边坐下。萧楠拿起遥控器,调出电影页面,随手点开了《天堂电影院》。银幕亮起的一瞬间,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脸上。
顾栎有些意外:“就这么看电影?”
“帮你酝酿情绪。”萧楠语气平静,“方便你更快进入状态。正式拍的时候,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放一部催泪片,帮你找到感觉。”
“这部你看过吗?”萧楠侧头问。
顾栎靠在沙发背上:“很久以前看过,有点忘了。”
“那正好,这是导演剪辑版,和你之前看的有点区别。”萧楠轻声道。
她拿起遥控器,调高音量,电影的配乐在客厅里缓缓流淌。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闪烁,时明时暗。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
不知从哪个镜头开始,萧楠突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刚和顾栎交往的那第一个月,都不怎么爱出门的两个人窝在顾栎的公寓里,每天看一部电影。
萧楠轻声道:“你准备好了就说,我得转过去看你的表演。”
顾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影片播放到一半,他始终没什么反应。
萧楠忍不住侧头:“还没酝酿好吗?”
“暂时没什么感觉。”顾栎淡淡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电影进入尾声,年老的托托走进放映室,银幕上开始播放那些被剪掉的片段,光与影交叠,旧时的吻一幕幕闪回。
顾栎忽然挺直了身体,低声道:“我准备好了。”
萧楠放下手里的剧本,转头看向他。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极细微的颤动。顾栎的表情先是空白的,像在回忆,又像在忍耐。可随着电影的配乐一点点推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头紧皱,像是某种压抑多年的痛在胸腔里被撕开了口子。
泪水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往下掉,到了后来,已经止不住。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乱。整个人像被情绪彻底击垮,呼吸嘶哑,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呜咽。
萧楠怔怔地看着他。她见过顾栎在镜头前的所有表情,温柔、冷漠、悲伤、崩溃,却从未见过他现在这副样子。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哭,不带任何技巧,也不为任何观众,像是麻木的灵魂在此刻终于醒悟过来。
他甚至不再像是在演戏,只是一个被情绪逼到角落的人。
终于,忍不住地,在光影之间,彻底崩塌。
一瞬间,萧楠分不清这是戏,还是他真的撑不住了。
直到影片结束,顾栎都还一直在哭,带着撕扯和绝望,像是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潮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止住。
那种痛太真了,真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楠怔了很久,心口发紧,终究还是轻轻站起身。
她明白,有些情绪,只能一个人面对,她转身,想给他留下这片安静。
可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
“别走。”
顾栎的声音哑得破碎,带着哭腔,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萧楠回头,看见他那双湿漉漉的眼,一下击中心中那块柔软。
她的呼吸乱了,原本想抽回手,可顾栎的手攥得太紧,像是怕一放,就什么都没了。
“别走……”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几乎是呢喃,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一根唯一的浮木,“就一会,好吗?”
那一刻,萧楠看着他,所有想要说的话都被卡在喉咙里,只留下电视的余音在空气里回荡。
她缓缓坐下,没有再说话,只是让他继续握着手。
顾栎的手还在发抖,他低着头,像是在努力克制,可情绪终究失控,身体一点点前倾,最后,整个人缓缓靠在了萧楠的肩上。
萧楠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他身上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潮湿与颤抖。
她本能地想推开他,可看到他那一瞬间无助到近乎脆弱的模样,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顾栎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打着颤,像是连空气都带着疼。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发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他顿了顿:“我是个孤儿了。”
萧楠的心口猛地一紧。
顾栎的声音没有再继续,整个人的力气似乎都被那几个字掏空,只是靠在那里,任泪水无声地滑落。
萧楠伸手,本想拍一拍他的背,可手掌停在半空,又轻轻改成了环抱的姿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让他靠着。
窗外的灯光一点点暗下,电视早已放完片尾曲,黑色的屏幕映出两人的影子。空气里只剩下顾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轻微而压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栎才缓缓从萧楠肩膀上直起身。
他的情绪似乎终于平复,嗓音低哑:“抱歉。”
他避开她的视线:“把你的衣服哭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