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当年苏知北嫁给顾海,也是自由恋爱,两人曾经是相爱的。那时她刚凭处女作拿到业内奖项,正打算出国读电影研究生,顾海却出现了。那时他意气风发、口若悬河,画着一个又一个关于未来的大饼,他们要一起开公司、拍电影、拿奖、环游世界。
她信了。
婚后没多久,顾海的公司开始频频出问题。资金断裂、合伙人撤资、项目流产,苏知北怀着孩子,却眼睁睁看着丈夫一夜之间从创业新星跌成债务人。顾海的性情也随之改变,最初的焦虑变成易怒,易怒又演变成暴力。摔杯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声,在那个不大的公寓里反复回荡。
那几年,苏知北几乎被生活掏空。她曾试图重拾自己的事业,可她不再是那个怀揣电影梦的年轻导演,只是个疲惫的母亲。她不想被家庭裹挟,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于是重新提交留学申请,毅然决然地出国了。
之后,她还改了名字。苏知北是她的艺名,她真实的名字是苏时。
出国期间,苏知北也曾想过回国,去看看孩子们和顾海。可那时的通讯远不如现在便利,电话难打,信件几乎石沉大海。她寄出去的第一封信没有回音,第二封被退回,第三封干脆没再寄。后来听说顾海因精神状况恶化,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半个家,得亏邻居救了两个孩子。至此以后,顾海被送到精神疗养院,两个孩子则被奶奶带回老家。她想联系,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地址。
就这样,时间一层层推着她往前走。因为签证身份原因,她也不能随时随地回国,加上那时候经济条件不太好,根本没有多余的钱买回国的机票,家庭就这样被她搁置了。
直到多年后,她偶然在一则华语电影节的新闻里,看到了顾栎的照片,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刺破了她多年来精心维系的平静。
屏幕上,顾栎身穿黑色西装,举止沉稳,笑容里有她年轻时的影子。
那一刻,她心底重新燃起了想要回家的念头。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她害怕自己的孩子不会愿意认她,那个在最混乱、最艰难的时候离开的母亲。她害怕多年过去,孩子早已被教导去遗忘她的存在,甚至将她视为抛弃者。
她太清楚,任何一句“对不起”,都不足以弥补那些缺席的岁月。
所以,她迟迟没有回去,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一次次出现在屏幕上,从青涩到成熟,从新人到明星。
听到苏知北的解释,顾栎心中那根刺才慢慢被拔掉。
他沉默了很久,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一切。小时候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争吵、摔门声、母亲的背影,终于在此刻拼成了完整的图像。
“所以,你那时候……就一个人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苏知北点了点头:“我以为……那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两人之间陷入漫长的静默。窗外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映在餐桌上,像无声的时间。
好一会儿,苏知北才轻声问:“你弟弟呢?”
顾栎抬起眼,神情微微放松,嘴角终于浮出一点笑意:“说来也巧,他也去了纽约大学读书。现在在联合国工作。”
“是嘛!”苏知北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神情里第一次有了久违的轻快。
“说不定你俩已经在美国见过了。”顾栎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接下来的几天,顾栎忙着处理完顾海留下的琐事,安顿好后事,便重新飞回北京,投入电影筹备。
得亏有苏知北和萧楠在表演上的指导,顾栎才能迅速调整状态,重新跟上剧组的节奏,没有被情绪和生活的变故拖离轨道。
十二月底,《回声》正式开机。
这t?是一部独立文艺片,预算有限,拍摄周期不长,大约一个月,正好赶在过年之前收工。
主要拍摄的地点是在云南山上的一个寺庙里,因为地处南方,天气要比北方温暖得多,大家不用在寒冷的天气里苦苦奋斗。
开机当天,制片人梁宜丽仍旧按传统办得隆重,贡品摆得满满当当,香炉青烟袅袅,导演、演员依次上香、鞠躬。
主演和主要配角都已到场。萧楠虽然只是编剧,但薛易明坚持让她跟组,说是“创作灵魂不能离现场”,于是她也被拉来参加开机仪式。
合影时,主演们自然站在中间,萧楠则被安排在后一排。摄影师调整位置时,她刚好站到赵珩之旁边。
赵珩之眯着眼,笑意一如既往:“好久不见啊,陈老师。”
接着,他轻轻一拍额头,故作恍然:“哦不对,现在得叫,萧编了。”
第59章 . 闻香识女人
萧楠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蹙:“嗯?什么陈老师?”
他,认出自己了?
明明当年的“陈筱筱”不过是个连通告名都排不上的小角色,他居然还记得如此清楚?
赵珩之看着她的反应,嘴角一勾,却没有再多解释,只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哦,那看来是我认错人了。萧老师长得真像我认识的一位老朋友。”
“是嘛,那看来我确实是张大众脸。”萧楠淡淡地笑,语气轻松,眼底却闪过一丝警惕。
她转过头去,视线不经意落在赵珩之另一侧,一双熟悉的眼睛正瞪得圆圆的,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那是赵安安。
萧楠不由得感叹,世界真是小得可怕。
不过还好,赵安安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愣愣地跟着拍完了开机合照。
合照一结束,萧楠立刻拉着她走到一旁。
“筱筱?萧楠?你,你到底是谁啊?”赵安安的声音有点大,语气又急又乱,几乎结巴。
萧楠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小点声,小点声。都是我,但……也不是我。”
赵安安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楠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陈筱筱不是我的真名。我那时候只是帮她顶班来的,我叫萧楠......”
她尽量简洁地解释了整个来龙去脉。
赵安安听完,瞪大眼睛,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所以你其实是个……富家千金?”
萧楠笑出声,摇摇头:“哪儿算什么富家千金啊,我和你一样,只是个影视民工。”
赵安安讪笑:“你能去纽约大学读书,家里肯定很有钱。”
“还好还好。”萧楠有些尴尬地笑着,“正常中产。”
“你现在是副导演了啊!可以啊!安安。”萧楠赶紧转移话题。
“慢慢混上来了嘛,但是到大一些的组我还只能当执行导演。”
说着说着,就正式开机了。
因为预算紧张,薛导和制片梁宜丽都把最关键的戏安排在前期拍摄,万一不理想,还能及时调整或补拍。也正因为如此,萧楠也需要全程跟组,把控剧本的节奏和台词走向。
这和她以往在剧组当导演助理时完全不同。萧楠现在是编剧,还能有单独一个编剧椅,和监视器,待遇还真是不错。
第一场戏便是今天的重头戏。
这场戏发生在寺庙的正殿中,黄昏的光透过木窗洒进来,尘粒在空气中缓慢漂浮。男主、老和尚、道士三人并坐于佛前打坐,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微微晃动。
起初一切看似平和,三人一言不发,各自垂眸打坐。但寂静得太久,反而让人心生不安。男主在昏沉的意识中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眼前的光像被扭曲,老和尚的面孔在跳动的烛光里开始轻微变形,皱纹的纹理渐渐熟悉,嘴角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竟与他记忆中早已去世的父亲如出一辙。
他惊恐万分,无法分辨眼前之人究竟是活着的僧人,还是心中未亡的记忆。老和尚平静地念佛,道士则以半真半假的口吻调侃,三人的对话在“幻觉”与“现实”之间来回摇摆。最终,男主意识到,他看到的父亲并非外在之幻,实际上是内心投射出的恐惧与执念。
宗教与亲情的意象在此被折叠,佛的面孔与父亲的面孔融合,象征“救赎”与“惩罚”是一体的。男主对信仰的依赖,实则是对父亲式秩序的怀旧。他以为自己在寻求精神的解脱,却在“佛”的容颜里再次看见“父”的阴影。
画面上是父亲的脸,但声音仍是老和尚念佛的咏叹。
导演薛易明对这场戏的要求,是不解释、不点破。镜头全靠演员的反应来传达“看见幻觉”的瞬间,灯光闪烁,空气颤动,脸的交替不靠特效,而靠剪辑与表演的“凝视”完成。观众不会确切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只会被那种模糊、错乱的情绪笼罩。
演父亲的是一个业内很知名的老戏骨,周怀山,也拿过不少奖,出演过不少入围电影节的电影,虽然不是主角,但也有一定分量。
这次他愿意来拍这样一个新人导演、新人编剧的小组,完全是看在苏知北的面子上。
因为咖位太高,又只出场几场戏,剧组也不敢多要求。既没让他参加前期排练,也没试装走戏。开机当天,他刚到现场,导演薛易明简单讲完戏,就准备直接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