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楠怔了几秒:“安安,你怎么变了?怎么会这么想?”
赵安安轻哼一声,笑容里藏着一种冷讽:“我变了?我一直都这样,是你萧楠,你没搞清楚。你是个千金小姐,有钱去国外读书,回国后能一步登天。你有钱、有家庭、有退路。拍电影对你来说是理想,对我来说是饭碗。”
“这和家世有什么关系,在片场我们都是平等的,同样,我们也应该有一致的目标,就是把电影拍好!”
赵安安情绪彻底爆发,“你可以谈理想、谈质量、谈艺术!可我不行,我得考虑下一部戏、下个月的房租、我爸的医药费!”
“那就更不能什么都迁就!”萧楠忍不住打断她,声音也高了几分,“你不觉得你越是怕得罪人,就越会被人踩在脚下吗?你拼了八年,可他们还是只把你当个和事佬!”
“至少我还在这个圈子里混!”赵安安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就算是和事佬,也是被人尊重的和事佬!”
她说完这句话,呼吸都有些乱,像是终于把长久积压的愤懑一口气吐了出来。
萧楠怔了怔:“被谁尊重?被那些觉得你好说话的人吗?他们尊重的不是你,是你不反抗。”
赵安安冷笑一声,反问:“那我反抗过后呢?你能保证我第二天还有工作?还是你帮我付违约金?”
萧楠的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接话。
赵安安继续逼近一步,眼神灼灼:“你有理想我不拦着,但别站在道德高点上让我也得去撞墙。你觉得那是懦弱,可那是我能活下去的方式。”
萧楠终于轻声道:“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委屈地活着啊。”
“那你明明可以不回来啊。”赵安安反驳得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越说越快,“你明明可以继续待在国外,拍你的艺术片,写你的剧本,享受你那种‘纯粹的创作’,为什么要回来和我们抢饭吃?”
萧楠彻底沉默了。
赵安安看了她一眼,呼出一口气:“你永远不会懂,萧楠。这个圈子不是你以为的样子。我们混的不是电影,是生存。”
萧楠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脚边的光影一寸寸变淡,直到整层楼陷入夜的静默。她缓缓转身,正准备朝自己房间走去,身旁的门却“咔哒”一声开了。
顾栎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刚洗完澡。走廊的灯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温柔又清冷。
“你都听到了?”萧楠问。
顾栎点点头,神情平静:“房门不隔音,你们声音也不算小。”
萧楠苦笑了一下,垂下眼:“那可真丢脸。”
“也不算。”他靠在门边,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丝真诚,“你说的没错,她说的也没错。”
“那你觉得谁对?”萧楠继续问。
“进来说吧。”顾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深夜进演员房间,不太好吧。”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你深夜进我房间的次数还少吗?”顾栎挑眉,轻笑了一声,随后解释道,“我是怕我要是说了谁的坏话,被人听到,明天又上热搜。”
萧楠轻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走进了房间。
屋里灯光很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窗户的小桌上摆了一个茶壶,两个茶杯,顾栎走过去给萧楠t?斟了一杯茶。
萧楠没有接过,顾栎便放在桌上,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所以你也觉得我太理想化?”
顾栎想了想,慢慢开口:“我觉得你们都没错。只是,你们在走不同的路。”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沉静:“赵安安是现实里的幸存者,而你是还在坚持拍梦的人。她怕这部片子黄了,而你怕这部片子没灵魂。”
顾栎笑了一下,声音低沉:“她想留下来,你想留下点什么。”
萧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所以,在她眼里我就是天真?”
“也许吧。”顾栎微微一笑,“但天真有时候才是这行里最奢侈、也最该被保护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惜,大多数人都活不到还能天真的年纪。”
“你别生她的气,她没变。她只是比我们先认命了。而你还没到那个时候。”
萧楠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淡淡笑着、不动声色的男人,比谁都看得透,不只是片场的人情冷暖,还有她心里的倔强和疲惫。
萧楠低声道:“那你呢?你属于哪种人?”
顾栎笑了笑,目光柔和下来:“我啊,暂时还想陪你们这些没认命的人拍完这部戏。”
第61章 . 八部半
连着几天高强度拍摄后,《双声》终于进入到关键的一场戏。
傍晚五点,剧组来到郊外那条废弃的溪水边。
风吹得芦苇轻轻摇晃,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潮水味。所有人都知道要拍的是《回声》的关键戏。
设定中,男主在寺庙修行多日,幻觉逐渐加重,他再也分不清身边的人是真实还是虚影。而年轻的道士,那个唯一保持着“人脸”的人,此刻即将离开寺庙下山。
两人站在山间溪水边,男主站在小溪的一侧,道士在对岸。太阳斜照下去,光线被河面反射,形成两道金色的余晖。一束照在道士的背影上,一束落在男主的侧脸上。两道光微微重叠,又渐渐分开,象征他们永远无法在同一片光下并存。
纸上的设想是完美的,可现实总有办法将完美拆解得体无完肤。
连着三天,天气的云都很厚,没有清晰的太阳光。每天傍晚,灯光组都提前到小溪旁蹲点,检查光线角度、测反射度、调整镜位。
可等太阳快落山时,天边那层云沉沉的,把所有光都吞进去了。
“这光不行,像工业区废水。”摄影指导冷冷地说。
“要不我们自己打光?”灯爷提议,“用两台18K的HMI对打,看能不能造出两个光源。”
他们试了。
小溪两侧架起两盏巨大的HMI灯,从不同角度照射,
一盏主光打在顾栎身上,另一盏打在水面上。
理论上,能制造出“双光源”,可镜头一开,整个画面像被两块生铁切成两半。
光太硬,影太死,人物的脸像被两道刀口割开。
“这不像日落,像警车现场。”有人小声嘀咕。
萧楠蹙着眉,看着监视器。她记得自己写这场戏时,是希望“光”能成为情感的延伸,柔和、难以捉摸,它不属于天,也不属于人,只存在于告别的那一瞬。她原本希望那道光像从记忆里透出的余温,不耀眼,却足以在阴影里留下痕迹。
第二天,灯光组换了思路。他们在石阶前竖起三层金反布,用自然光反射出温柔的“副光”。反光布在风里晃动,光线摇曳,终于有了几分“呼吸感”。
可一旦摄影机运镜,反光布就露了角,镜头里晃进一片亮金,像广告片。
“这不是‘诗意’,是‘镀金’。”薛易明干脆摇头。
“要不加滤镜?”DP试探。
“滤镜没用,阳光本身就不对。”
第三天,灯光组彻底拼了。直接在水面上架起一盏灯,当成副光源。可当人站在溪边两侧,画面却像是被刀切了一半,很突兀。
薛导靠在椅背上,额角青筋微跳:“还是不行。”
梁宜丽走到他身旁,语气里已经带上压抑的焦躁:“薛导,不能再浪费时间拍这条了。已经延期两天了,剧组的灯、场地、人力都要加钱。”
“但这条很重要,”薛导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拍不出来,这片子就废了。”
顾栎走上前,神情平静:“要不我们换种表演方式吧。让赵老师和我站在同一侧,这样光就好打一些。”
薛导犹豫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可行性。
还没等他说话,萧楠已经开口:“不行。”
“溪水有象征意义。它是他们之间的界限,隔着水,才有‘两岸’的概念。如果站在同一侧,就没有了那层隔阂,这场戏的意义也没了。”
赵安安在一旁轻声叹气:“可象征意义不能当饭吃啊,我们的预算也快没了。”
萧楠理解大家的担忧。作为编剧,她的职责是保证影片的叙事完整与情感厚度,可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这一场戏如果退而求其次,就不只是一个镜头的妥协,而是整部电影气质的塌陷。她能感觉到薛易明在坚持和无力之间来回摇摆,那种煎熬几乎要溢出空气。
“或者……”她艰难地开口,“我们拍不出来,但可以让后期做出来。”
赵安安忍不住冷笑一声,鄙夷地看了萧楠一眼:“后期的效果哪有那么好?你以为加个光就能拍出诗意?”
萧楠吸了口气,尽量压住情绪:“我说的不是国内的团队。是国外那边,我认识几个在纽约做独立艺术片特效的朋友,他们专门处理自然光和光影叠层的画面,质量很好。不是那种浮夸的CG,是能保留质感的光学特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