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易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没立即表态。他沉默地掏出烟盒,在指间转了几圈,又放回口袋。
梁宜丽终于开口:“国外团队?那得多少钱?我们预算本来就不太够。”
“因为是美金,而且是按帧收费,所以比较贵,换算成人民币的话估计要百万。”萧楠低声说。
赵安安发出一声干笑:“百万?你把我卖了都拿不到那么多钱!”
“这场戏必须要有。”薛易明抬眼,声音沙哑又坚定,“光是这部片的灵魂,如果不用真实的光,那就让后期帮我们补回来。效果可以不那么完美,但意象不能丢。”
“可钱呢?”梁宜丽皱紧眉头。
薛易明站起身来,郑重地拍了拍梁宜丽的肩膀:“钱就得麻烦你们了。”
梁宜丽不可置信地笑了起来:“这他妈是麻烦的事吗!”
薛易明语气平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去找新的投资人,告诉他们能拿奖。”
梁宜丽愣了几秒,像是没听清楚:“不是,你在搞笑吗?这片子都拍一半了,上哪去给你找新的投资人啊?现在谁还投文艺片?大家都去投短剧、综艺、网大了。”
薛易明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条暗下来的河面,声音更低:“总有人愿意赌。只是我们得先信,这赌局值。”
梁宜丽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深:“我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没人拿钱信。你知道我们现在每天烧多少钱吗?这几天白白浪费的灯车、人工、场租,全是实打实的成本。要是再拖下去,连账都结不清。”
她的语气里不带敌意,只剩疲惫,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萧楠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她既能理解薛易明对“那一束光”的执念,也能理解梁宜丽的无奈。
如果是过去,还是那个在片场端茶送水、跑通告的导演助理时,她大概会站在梁宜丽那一边。她也曾跟过无数个“执念太深”的导演,见过他们把一场戏拍到天亮、只为等一片云挪开,熬得剧组的员工头发都白了。那时候她总想不明白,为什么非得逼到这种地步?
但现在,她是创作者,是故事的起点。她清楚那种感觉,当你脑海里有一个“完美的镜头”,当你能在文字里写出那道光的形状,却始终无法让现实还原那种震动,那种无力就像心口被空了一块。
幻想不能变成现实,就像一次流产。
你看着它原本该长成的模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现实的重压里坍塌。
“你试试看,不试怎么知道呢?”薛易明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
梁宜丽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这话说得真轻巧。投资人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让我去哪儿试?我连明天的餐费都在抠预算。”
薛易明却没有退让,语气反而更温柔了几分:“就当是帮我一回,拜托了。”
梁宜丽沉默了很久,终于小声说:“我可以去联系,但我不保证结果。你要我试,我就试。可万一找不到——”
“那就剪掉。”薛易明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但在那之前,我要试到最后一刻。”
“行吧。”梁宜丽无奈地答应了。
虽然已经决定t?把这段戏交给后期制作,但薛易明仍要求现场尽量拍出更好的素材,这样到后期制作的时候也能省点钱。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剧组才终于收工。众人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酒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萧楠回到房间,刚放下剧本,手机就亮了,是傅宸的电话。
她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打来的正是时候,”她笑着靠到床头,声音有些疲倦,“刚收工。”
傅宸平时也忙得很,但两人还是会两三天打一次电话。
“这就是默契。”傅宸那头的声音温柔又带点笑意,“不过听你这语气,情绪不太好啊。”
萧楠轻轻叹气,语调有些懒散:“嗯……遇到点麻烦。拍不出想要的光。”
“光?”傅宸轻声重复。
他不太懂拍电影的具体流程,但萧楠还是耐心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所以,现在还得去跟投资商谈,看能不能加点预算,”萧楠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苦笑,“要是谈不成,就得再去找新的投资人。”
“那大概还需要多少?”傅宸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公事。
萧楠愣了愣,低声道:“我刚问了国外那个特效团队,至少百万,已经是友情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呼吸。
良久,对面传来一句话:
“那我来投吧。”
第62章 . 纽约提喻法
萧楠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来投。”傅宸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算不上什么大钱,能帮你解决麻烦,我很开心。”
“傅宸,你别闹了。”萧楠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点慌乱,“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电影投资风险很大,而且这部是文艺片,又不是商业项目。”
“我知道。”傅宸温声说,“但我不是为了赚钱。”
“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笑了笑,声音低而稳:“为了让你能把这部电影拍好。”
那一瞬间,萧楠的呼吸有点乱,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
一直以来,她都尽量避免傅宸介入自己的工作,她知道傅宸有能力,也知道他从不缺钱,但她更清楚,这份关系若牵扯到金钱,就会变得微妙。
“傅宸,这不是小数目。”她仍试图保持理性,“而且我不能接受这种关系里的帮忙,这会让我觉得——”
“楠楠。”他轻轻唤了她一声,打断她的话,“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参与。这是你相信的东西,我也想试着相信一次。”
房间里一片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城市的车声。
“可——”萧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傅宸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靠自己,但独立不代表一个人去抗全部的风。合作不是依赖。你让我投,只是让这束光多一个见证人。”
“而且——”傅宸忽然话锋一转,“我也有私心的。”
“嗯?”萧楠抬眉,有些意外。
“我旗下的影视公司都太商业了,想要一个文艺片来镀金一下,如果能参与到拿国际大奖的电影里,是我们的荣幸。”
傅宸这话一出口,反而让萧楠平静下来,心里那股紧绷的防备也慢慢松开。
还好,不全是为了她。
这笔投资里,还有现实的考量,还有他自己的得失权衡。他不是盲目地迁就,也不是出于感情的冲动,而是在以一种理性的方式,走进她的世界。
“那就好。”萧楠呼出一口气,“有回报就好。”
挂断电话后,她整个人往后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把傅宸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梁宜丽,并附上一句:「这位可以投资。」
梁宜丽发了几条语音过来。
萧楠点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内容,全是尖叫。
没有技巧,全是情感。
得知有新的投资人加入后,整个剧组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一样。原本阴沉的气氛一扫而空,灯光组开始主动加班,场务也不再抱怨加点,连饭盒里的菜都显得比前几天香了几分。
薛易明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精神抖擞地在片场吆喝。
也许真是有了钱的底气,也许是电影之神眷顾,接下来的拍摄都很顺利,效率极高,只剩下顾栎和赵珩之的戏份,甚至还有时间做一些实验性的尝试。
最后一场戏讲的是,男主和道士再次在寺庙里重逢,却发生争执,情急之下,男主误伤了道士,道士去世了。全世界唯一不是他面孔的人,此刻也在道士断气之时变成了他的脸。
这场戏是全片的情感巅峰,也是所有幻觉与现实彻底坍塌的瞬间。而重心几乎全在男主,也就是顾栎身上。
剧本写的很简洁,只说了一下两人发生争执,男主拿起烛台朝道士后脑勺砸去,道士倒地流血,天光恰好散去,世界归于一张脸。
萧楠记得,这场戏她写得非常克制。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动作里,而不是台词里。道士的死,是为了让“世界崩塌”显得理所当然,这是命运的必然。
因为今天就拍这一场戏,整个剧组都弥漫着“终于要杀青”的轻松气氛。灯光师一边打哈欠一边调色温,收音师干脆坐在地上缠线。
连梁宜丽都笑着说:“这一条顺利拍完,晚上就吃杀青火锅。”
唯独薛易明神情没放松。他看着监视器上那间空屋的画面,眉头始终没舒展开。
“不对......感觉就是不对。”薛易明喃喃道。
“怎么不对?”萧楠注意到独自烦恼的薛易明,走上前去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