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行留下的匈奴蛮子也疯了。
他们根本想不通,火烧得那么大,裴家军怎么还不跑,还在战斗。裴家军就真的不怕死吗?
最危险的战场,他们的蒲奴将军没有来,统领他们的武将也死了。
而裴青禾,一直和她的裴家军同在。
裴青禾没退,没有人退。
或许过了一瞬,也或许过了许久,裴青禾终于吹响退兵的哨音。
裴家军们这才拖着还有一口气的同伴,拼力往火光外奔逃。
手执裴字旗的人,早已咽气。裴青禾亲自拿起旗杆,冲出火势最迅猛的地方,冲到还没被火势蔓延之处,挥舞旗帜。
所有逃过来的人,都汇聚过来。
眼看着火势蔓延,裴青禾来不及说什么,迅速舞动裴字旗,带领着所有活着的人向前跑。
她选的是辽西郡的方向。
一路不停地跑。
跑出了汹涌的火光,跑上官道,继续跑。
裴家军每日晨练跑步,负重跑十里路是等闲常事。广宁军就差了一截,跑过五里路,个个气喘吁吁。
范阳军就更不行了,很快便掉了队。
裴青禾稍稍放缓速度,带着所有人前行。在天际微微发亮的时候,冲到了辽西郡的城门下。
第280章 辽西(一)
“李驰!快醒醒,睁眼看看,城下来了许多人。”
李驰昨晚太过疲累,在城门下靠着城墙就睡着了。此时被人猛然摇晃惊醒,霍然睁眼,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城门。
负重巡视瞭望的辽西军汉激动得语无伦次:“是不是裴字旗?”
“城门下是不是裴家军?”
“那个挥舞着裴字旗的,就是裴将军?”
李驰胸膛热血奔涌:“是,就是裴将军!”
“裴家军没有败!昨日一定是诱敌伏击!裴将军来救我们了!”
“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开城门,迎裴将军!”
辽西郡的城门厚重坚固。投石机投来的巨石,最多在城门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就是靠着高大坚固的城门,辽西军才堪堪守住了城池。
城门早已被封,所谓开城门,开的是可容战马或两三人一同出入的侧门。
李驰大步流星地走出城门,对着满身血迹面容被烟火燎得发黑的裴将军,深深作揖:“多谢裴将军援手之恩。请将军进城休息。”
来都来了,无需多言。
裴青禾略一点头,正要迈步,裴燕抢先一步:“我先进城,以免有埋伏。”
李驰没觉得被羞辱:“是我考虑不周,请裴燕姑娘先进城。”
裴家军声名太盛,军中的重要人物,也在幽州有了名头。譬如眼前这位黝黑健壮的裴燕姑娘,便以勇猛著称。
裴燕大摇大摆进了城门,里外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埋伏威胁,才高呼一声:“请将军进城!”
裴家军众人一起高呼:“请将军进城!”
辽西军的军汉们,莫名地被感染,一同喊起了请将军进城。
裴青禾露出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迈步进了辽西城。
身后经历了一夜激战和奔逃的裴家军广宁军范阳军,不肯被辽西军小瞧,各自抬起骄傲的头颅,昂首挺胸走进了城门内。
李驰特意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城,才最后一个进了城门,立刻将城门关了起来。
裴青禾没急着探路,下令让所有人就地休息。
众人相扶着慢慢坐下,各自拿出备好的药包。军医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李驰很有眼色,立刻让人去拎热水来。
守城时往下浇热油热水,是极为简单又奏效的战术。油不易得,烧热水就简单多了。这些时日,伙房日夜开火,热水就没断过。盏茶功夫,辽西军汉们就抬了十几桶热水过来。
一块块沾满了血迹的纱布被扔进热水桶中,烫过洗净了,再擦拭伤处,也能起一个简单的消毒之用。
军医被带出来十个,这么多伤兵,军医显然不够用。众人早已习惯,轻伤的互相帮忙敷药包扎。重伤的默默隐忍,尽力不发出惨呼哀嚎声。
广宁军去年和裴家军一同打过仗,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裴家军的隐忍坚毅。倒是远道来的平阳军范阳军,忍耐力差得多,不时龇牙咧嘴哀呼。
饶是如此,落在李驰眼中,也已十分震撼了。
辽西军扩张迅速,强拉壮丁入伍,短短三年间兵力翻了三倍还多。论兵力总数,远胜裴家军。
可真正打起仗来,号称三万精兵的辽西军,兵败如山倒,逃兵如云。如果不是靠着坚固的城墙和辽西军原来的根底,城早就被破了。
眼前遍地的伤兵,却没人哭喊,没有人绝望想逃。他们默默疗伤,不时抬头看着他们的裴将军,眼中只有狂热的追随和敬仰。
也不必说别人了,他李驰也一样生出了追随裴将军的热血雄心。
“将军,”李驰深呼吸一口气:“昨天匈奴蛮子攻城,李锡战死。半夜有兵潜逃,现在还能作战的士兵,约有七千人。”
“天一亮,只怕匈奴蛮子还会来攻城。请将军领着我们守城。”
裴青禾冷凝锐利的目光,落在李驰的脸上:“你能做的了辽西军的主吗?”
李驰苦笑一声:“李将军一直卧榻养伤,李锡兄弟都已战死。他在闭目前,令我接替主将之位。”
“不瞒将军,虽然辽西军还有七千人,却都没了斗志。他们和我一样,一心盼着将军前来。”
一旁的辽西军汉们,纷纷叫嚷起来:“将军就收下我们吧!”
“没有将军来救我们,昨日就被匈奴蛮子破城。我们的头颅早就被割了筑京观了。”
“辽西军的军旗,早就该换一换了。”
“我们以后就是裴家军!”
这些军汉,大多是辽西军里的队长头目之类。军汉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之类。既然要打仗,就该追随最悍勇的将军。
这一刻,没有人想起男女之别。裴青禾早已用强大的武力和实力证明了自己,她就是北地最厉害的将军。
裴家军,才是北地第一精兵!
他们不想当辽西军,他们也想做裴家军。
裴青禾看着一张张炽热亢奋的脸孔,淡淡一笑:“你们真想追随我?”
李驰第一个跪了下来:“求将军收下我们。”
其余辽西军也一并跪下:“求将军收下我们。”
裴青禾居高临下,睥睨众人:“我们裴家军的军规,十分严苛。你们辽西军原来的做派,在我这里,只有四个字,军规处置。”
裴家军的军规也是远近闻名。
裴家村北树下,常年吊着“葫芦”。此事辽西军也是人人知晓。
裴青禾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令军汉们额头生了冷汗。
裴将军可不是随意说笑。投了裴家军,以后就不能散漫随意,不得欺压抢掠百姓,要每日辛苦操练,说不定还得学着读书识字哪……
又是李驰第一个抢着张口:“我愿意服从裴家军的所有军规。”
军汉们忙跟着附和:“我们都听将军的。”
裴青禾淡淡道:“先守住辽西城,打败匈奴蛮子,再议此事不迟。如果这一仗败了,你我都难逃一死,什么也不必说了。”
“都起来吧!让伙房生火做饭,大家吃顿饱饭,随时备战。”
李驰拱手领命,亲自去伙房安排。前几日杀羊,昨天宰了几头猪,熬汤煮肉都安排上。
第281章 辽西(二)
肉汤热气腾腾,飘着厚实的肥肉片。
辽西军的军汉们吃得满嘴流油。
裴家军这一边心里就暗暗嘀咕了。辽西军伙房的厨艺实在太差,熬肉汤也该放些菜叶,再多放些盐。这肉汤油乎乎的,没什么咸味,喝进口中也太腻味了。
广宁军范阳军平阳军的军汉们半点不嫌弃,吃得眉开眼笑。这年月,哪家军队都穷得很,平日里吃顿饱饭都不容易,能见到荤腥就是大喜事。也就裴家军会花样翻新地做出各种各样美味的军粮。
填饱肚子后,不能动弹的伤兵们继续就地休息。轻伤的上药包扎后,提起长刀,跟着自家裴将军上城门。
裴青禾一身灰色军服,几乎被鲜血浸透,干涸之后满是血腥气。她没有空闲换衣,只将脸上的烟灰和鲜血洗净。
她立在城门最高处,眺望昌黎县的方向许久。
李驰老老实实地和裴芸裴燕杨虎等人站在一处,等待将军发号施令。
太阳跃然升起。
裴青禾微微眯了眯眼,下了瞭望楼,对众人说道:“匈奴蛮子昨夜大败,折损无数,足够蒲奴痛心疾首。今天,匈奴蛮子应该不会出兵了。”
李驰身后的军汉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倒是李驰,神色依然凝重:“匈奴蛮子今日不出兵,明日也会出兵。只有将他们彻底打服,他们才会退兵。”
裴青禾深深看一眼李驰:“李将军说的是。大家继续守城,不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