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李将军入耳,李驰身体微微颤了一颤。昨日李锡死前嘱咐他接替主将之味,他其实没太多感觉。匈奴蛮子猛攻之下,辽西城随时会被破城。做不做将军,又能如何?无非是晚死或早死一步罢了。
可现在,裴青禾领着援兵来了,伏兵诱敌,大败匈奴。战争的天平,在向他们这一方倾斜。
裴青禾这一声“李将军”,是对他的肯定,也是在告诉他,哪怕辽西军没了旗号,这支军队的主将依然是李家人。
李驰心情激荡,恭敬拱手应是。
“重伤不起的李贼在何处?”裴青禾提起“辽西王”,半点都不客气。
李驰立刻道:“我这就领路,请将军随我来。”
裴青禾略一点头,对裴芸道:“你带着众人守城,有什么动静,立刻派人给我送信。”
裴芸拱手领命。
裴青禾下了城门,裴燕紧随其后。李驰亲自在前领路。
街道空荡荡的,各家店铺都关了门,就连粮铺也都关上了。宽敞的街道上,来来去去的都是面相凶狠的军汉。
辽西军的名声太差了。辽西城里的百姓深受其苦,对军汉们避之唯恐不及。
裴青禾像是没看出李驰的窘迫忐忑,淡淡问道:“粮铺都关了门,百姓要是缺粮食,该怎么办?”
李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低声道:“几家粮铺的粮食,都被辽西军征做了军粮。粮铺就是开了门,也没粮食可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靠军汉们打仗拼命,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只得委屈百姓了。”
裴青禾目光微凉:“辽西军的军粮,平日就是这么来的?”
李驰耳后也红了一片,在裴燕鄙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应道:“平日也会买些军粮。大半都是征来的。”
自己说着都觉羞愧。
辽西军出了名的贪婪。普通军汉其实沾不到多少好处,军服兵器破破烂烂,饥一顿饱一顿。搜刮来的财物,都被送进了李将军的库房里。
李将军有个“貔貅”的绰号,吞进去的财物,绝不可能再吐出来。每到打仗的时候,就大肆索要征讨钱粮。
这一个多月来,辽西城里的大户都快被薅秃了,百姓没有粮食,有人被活活饿死家中。还有百姓被逼得易子而食,凄惨无比。
空荡荡的街道,就如辽西军的军声一样,面子里子都不剩。
裴燕撇撇嘴,直言不讳:“我们在徒河县,都是百姓主动来帮忙修城墙。辽西城里有七八万百姓,一个出来帮忙出力的都没有。可见你们辽西军声名太差了。”
李驰满面羞惭,无地自容。
裴青禾淡淡道:“辽西军的事,你做不了主,不必羞愧。不过,从今日过后,辽西城里的事,就都是你的了。”
“军队要打胜仗,既要军心,也要民心。”
“这些平日不显,打仗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我们裴家军打仗,从来没有逃兵。你们辽西军号称三万精兵,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逃兵?归根结底,就是平日里毫无军纪,肆意欺凌百姓,强行拉壮丁入伍。他们对辽西军毫无归属感,又怎么肯拼命死战?”
李驰没脸抬头,低声应道:“多谢将军指点。”
裴青禾没再多言。辽西军要有彻头彻尾刻骨铭心的改变,绝非朝夕之事。眼下先办最要紧的事。
辽西城的郡守早就被杀了,整个郡守府都空了出来,李将军躺在宽敞豪华的寝室里养伤。
李锡战死的噩耗,没人敢禀报李将军。
父子连心。李将军自昨日就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屡次派人去叫李锡,都被以“守城无暇分身”的理由挡了回来。
几个美人娉婷上前,一个伺候更衣,一个为李将军净面,还有一个端着温热的参汤。
李将军心浮气躁,怒骂着让她们都滚出去。
美人们被骂得哭哭啼啼往外走,实则心里都在暗自窃喜。她们巴不得被撵出去,别说伺候,她们都不想多看贪婪好色痴肥如猪的李将军一眼。
刚出门,就迎面遇上了李驰一行人。
满身血迹煞气腾腾的英气少女和黝黑壮实孔武有力的女壮士骤然映入眼帘。几个娇弱的美人被吓得俏脸苍白,双膝不自觉的发软,跪了下来。
裴青禾没有理会,迈步进了寝室。
李驰快步到床榻边:“将军,裴将军来了。”
“什么裴将军!”前一刻还在大发雷霆的李将军,嗤笑了一声:“光天白日的,你说什么胡话……”
一张清秀英气的少女脸孔,忽然出现在上方。
第282章 算账
李将军呼吸一顿。
他没见过裴青禾。
可在幽州,有这份霸道凌然杀气的少女,除了裴青禾再无旁人。
匈奴蛮子围住了辽西城。裴青禾是怎么进的城?
李锡人在何处?
李将军掌兵多年,绝不是废物。心里倏忽一沉,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吃力地转头,看着李驰:“外面到底如何了?”
李驰咬咬牙,在床榻边跪了下来:“将军,昨日匈奴攻城,李锡战死。是裴将军领兵来救援,否则,昨晚匈奴蛮子就冲进辽西城了……”
李将军肥硕的脸孔惨白。
他有三个儿子,次子几年前战死沙场,小儿子也在去年一战中被匈奴蛮子杀了。只剩李锡这个长子,也死了。
裴青禾领兵进了辽西城。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正因清楚,才更痛苦。
早知如此,他何必硬撑到今时今日。早些时日向裴青禾低头,或许李锡就不会死了……
“就是早些低头,我也不会来。”裴青禾冰冷的声音响起:“李狗贼,你杀我的人,抢我的马,屡次派人羞辱我。这笔账,今日该好好算一算了。”
李将军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起来,断续吃力地说道:“你、你要做什么?军队给你,辽西城以后也是你的。你还想做什么?难道连我一条命都容不下?”
裴青禾冷然扯起嘴角:“你的辽西军,烂透了根,你以为我想要吗?我来,是为了救辽西城里的百姓。”
“你想留一条命,先问过李将军。”
李将军震惊地看向李驰。
李驰喉咙发干发紧,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正好和裴青禾对了个正着。
裴青禾淡淡道:“李家的家事,我不管。给你一炷香时间,料理干净。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裴燕冲着李将军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李将军没力气也顾不上擦掉,咬牙切齿地怒骂:“李驰,你想做什么?你别忘了,你姓李,是李家人。没有我带你进军营,你早就被饿死了……呃……”
李驰赤红着双目,眼泪不停掉落,手下却毫不迟疑,猛然用力:“将军,你就安心合眼吧!我李驰对天立誓,一定会将匈奴蛮子赶出辽西,为将军和李锡报仇雪恨。”
李将军脸孔发紫,眼中光芒渐渐熄灭。
不知在死前,有没有后悔当初派兵抢裴家军的马杀了裴家军的人。
待李将军彻底没了呼吸,李驰才无声恸哭起来。
他没敢哭太久,从李将军枕下摸出一大串钥匙,用左手抹干净脸,大步走了出去。
李驰将钥匙呈到裴青禾面前:“将军,这是库房钥匙。辽西军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大半在这里。还有一些,在辽西军营。”
正好一炷香时间。
慈不掌财义不掌兵,是个狠人。
真正能独立领兵的将军,谁手上不是沾满了鲜血。对他人对自己都得狠得下心。
裴青禾没有推让客气,伸手接了钥匙:“库房在何处?”
李驰叫来一个亲兵,令亲兵带路。自己留下处理李将军的身后事。
李将军被匈奴蛮子重伤,已经一个多月不在人前露面。李锡昨日战死,李将军惊闻噩耗,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合情合理。
父子两个的丧事,正好一起办了。
打仗时期,一切都要从简。郡守府悬挂起白幡,找些军汉来哭一回,将李将军父子的尸首放进棺木里。都不用停灵,当天就下葬。
辽西城里的百姓,听到郡守府传出的动静,听闻是李将军死了,没有人为李将军伤心痛哭。相反,百姓们都觉畅快。
“这个狗贼,总算是死了。”
“我们辽西城,都被他祸害成什么样了?”
“这等人,早死早好。”
“可李将军死了,以后辽西军怎么办?能不能守住辽西城?”
“怕什么!裴将军已经来了!裴家军就在城门上守着!听说匈奴蛮子昨天吃了大败仗,今日都没敢攻城。”
“真的是裴家军来了吗?老天开眼了!裴将军来救我们了!”
相比起声名狼藉的辽西军,裴家军的军声实在是太好了。辽西郡里的大户,暗中逃去燕郡的不在少数。普通百姓没钱没粮也没出过远门,想去投奔裴家军也不知道该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