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千天子亲兵,好好筹谋计量,骤然发难,当场斩杀张大将军。困局也就解开了。
建安帝沉默了。
沈公公又低声叹道:“奴才不顶用,要是高统领在,这些事何须奴才张口来说。”
建安帝听得心酸难耐,眼眶有些湿润。
孟氏兄弟领着北平军离他而去。忠心耿耿的高勇被扣押在裴家村,庞丞相也被一并扣下。秦侍郎等人被关在宫中天牢。
他身边只剩下沈公公了。
要不要听沈公公的建议,奋力拼死一搏?
这一夜,御书房里的烛火没有熄,建安帝枯坐至天明。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出城筹措粮草的渤海军又被劫杀了两回。最可恨的是裴家军不急着出手,都是等渤海军筹到了军粮回程的路上才动手。杀人又抢粮,还要将俘虏推到城下,逼城头上的人动手射杀同僚。
渤海军军心溃散,开始陆续有逃兵。杀得再凶狠也禁不住。甚至有一天夜里,守着北城门的一整队人都跑了。
张大将军为了拉拢鼓舞军心,默许士兵们私出军营,去百姓家中掠劫凌辱。短短数日,渤海城里便有难以计数的平民百姓遭殃。
文武官员的府邸暂时还算太平,不过,这般下去,谁也不知道这些兵匪什么时候会冲到自家来。
城外的裴将军,写了一份劝降书,用箭绑了射进城中。虽然当时就被撕毁,不知为何,劝降书的内容迅速传了开来。
只要交出张大将军父子的人头,裴家军立刻退兵。
……
“皇上,不能再犹豫了,快动手吧!”
建安帝每夜难以入睡,沈公公不时苦劝:“真等裴将军打进城来,到时候裴将军去砍了张大将军父子。皇宫这里,随意派个武将过来就行了。到时候对外间照样有交代,只要说有下属擅自出动,裴将军根本不知情。”
“真到那一步,皇上后悔也迟了。”
消瘦了许多的建安帝,目光幽幽,犹如困兽,嘴唇颤了又颤,到底还是挤出了一句:“传朕口谕,就说朕病重不起,请大将军进宫。”
沈公公精神一阵,立刻拱手领命。
张大将军打着保护天子的借口,派了五千渤海军围住了皇宫。到底还留了一丝体面,这些渤海军只在皇宫外守着,并不进宫。
皇宫里的一千亲兵,也不是人人可用。要行骤然擒拿斩杀之事,必须隐秘,动作得快。
沈公公暗中寻了绝对忠诚可靠的几十人,暗中一一交代下去。
这一边,张大将军听了天子口谕后,压根没当回事,冷冷道:“今日本大将军要亲自带兵守城,等裴家军退兵了,再进宫去见皇上。”
军中士气低落,战力大为减退。光靠杀人是不成了。张大将军不得不亲自去城门处,将从大户抢来的金银珠宝带到了城下。一日下来,成功守城且活下来的士兵通通有赏银。
这等法子果然有用。这一日,士气重新振作的渤海军,奋然击退了裴家军。
张大将军暗暗松口气,到了傍晚,领着一队精兵进了宫。
文官武将进宫面圣,身边亲兵不得超过五人,且不得携带利器。不过,张大将军压根不守这些规矩,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长刀,身后有百余个威猛精壮杀气腾腾的亲兵。
沈公公陪着笑脸,在御书房的门口稍稍拦了一拦:“大将军,皇上龙体虚弱,见不得利器。还请大将军卸了兵器。”
张大将军冷冷瞥一眼沈公公,随手将兵器扔给身后亲兵。
御书房分前后,天子落塌的寝室颇为宽敞。不过,也不可能容得下一百多人。再者,臣子来探病,带那么多亲兵侍卫也不合常理规矩。
张大将军挥挥手,留下大半人手,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进了天子寝室。
寝室里光线有些暗淡,一个身影侧身向内,躺在床榻上。
张大将军不疑有他,走到床榻边,拱手行礼:“臣见过皇上。”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床榻上的身影骤然翻起,将被褥扔到张大将军头顶。手中长刀一闪,迅疾刺进张大将军胸膛。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
张大将军的亲兵根本反应不及,就是张大将军自己,也被这一刀刺懵了。第一时间甚至没感觉到剧痛,只有汹涌的惊愕愤怒。
十几个亲兵一拥而上,将这个假扮天子之人砍成了血葫芦。
躲在床榻下面和衣柜里等隐蔽之处的天子亲兵,一声不吭地冲了出来。和这十几个亲兵混战厮杀。
第380章 内讧(二)
挨了一刀的张大将军,胸口鲜血如泉喷涌。
生死之际,张大将军竟比平日更凶狠,不顾要命的重伤,高呼一声:“杀光他们!”
门外的渤海军士兵,听到动静不对,已破门而入,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公公,很快被长刀架了脖子。
“天子在何处?”张大将军以手捂着胸口伤处,神色狰狞如厉鬼。
沈公公身体哆嗦了一下,咬牙道:“你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张大将军目光愈发凶狠,以目光示意。刀光一闪,沈公公的一条胳膊落了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
“皇上躲在哪里?”张大将军忍着剧痛,再次寒声逼问。
沈公公快疼晕过去了,哪里说得出花,拼力呸了一声。
张大将军没耐心和他纠缠不休,再以目光示意,刀光再次闪动,这一次,滚落在地上的,是沈公公的人头。
人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双眼兀自睁着。
一百多人对五十天子亲兵,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不到片刻,御书房内外就被鲜血染红了。
被骇得面色发白的太医被拎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为张大将军匆匆裹伤急救。
张大将军不能再乱动,索性就躺在了龙塌上,然后挤出两句:“让宫外的五千人进宫,清理宫廷,找出天子行踪!”
心腹亲兵领命而去。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是朝代更迭的乱世里常见之事,放在史书上大概就是轻飘飘的一句。
然而在当下,却意味着真正的血流成河。
五千渤海军悍然进了宫廷,守卫皇宫的天子亲兵立刻动手驱逐,双方爆发了迅猛剧烈的战斗。手无寸铁的内侍和宫人,纷纷惨死在刀下。
哀嚎声不绝于耳。
地面被鲜血染红。
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的宫灯,晃出斑驳光影,不忍照出这人间惨剧。
直至半夜,张大将军的人彻底控制住了皇宫。
换了一身内侍衣服的建安帝,也终于被找了出来。他竟一直躲在沈公公的屋中。
张大将军胸口挨了一刀,伤势极重,不能下榻,也不宜动弹。他愤怒地盯着面色惨白的建安帝,吐出几个字:“你要杀我?”
到兵戎相见的一刻,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建安帝嘴唇动了动,仿佛有话要喷薄而出,却不知为何,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躺在床榻上的张大将军呼吸急促激烈,站在床榻前的建安帝面色煞白身体颤抖。这对昔日亲密无间的舅甥两人,忽然就要生死相见。
张大将军重重地呼出几口气,又挤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还有脸问为什么?
建安帝惨然笑了起来:“还有比朕更窝囊的天子吗?这些年,朕对大将军言听计从,什么政务都听你的。大将军跋扈霸道不容人,朕都一一忍了。”
“可你为什么要杀裴氏老妇?为何要逼裴青禾出兵?”
“裴家军就在城外,已经攻城近两个月了。照这么下去,渤海郡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朕不杀你,等裴青禾进城,就要杀朕了。朕用你的人头换一条生路,为何不行?”
“朕败了,无话可说。你只管让人动手杀了朕吧!”
建安帝总算硬气了一回,闭上眼等死。
张大将军龇目欲裂。只要他一声令下,建安帝的人头就要落地。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哭声:“让我进去!”
张静婉花容惨白,踏着满地的残破尸首进了寝室,一眼看见躺在床榻上胸口有大片血迹的亲爹,再一眼看到的是被长刀抵在脖间的丈夫。
眼泪如泉水一般涌了下来。
“爹,你别杀他。”张静婉泪如雨下,说话断断续续:“就当是为了女儿,留他一命。”
张大将军根本没力气说话,只能凶狠地盯着张静婉。
张静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爹,你饶他一命。以后龙椅是你的,江山也是你的。我就要一座宅子,和表哥待在一起。”
龙椅?江山?
裴家军就快打进来了,还有什么江山?
张大将军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眯了眯眼,慢慢吐出四个字:“我不杀他。”
张静婉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