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首相对的建安帝,侥幸逃得一死,额上冷汗如柱。下一刻,却又闭上了双目,不愿面对张大将军冰冷的目光。
张大将军低声耳语,吩咐亲兵几句。
那个亲兵点点头领命,毫不客气地将穿着内侍服的建安帝押了出去。
张静婉大惊失色,想追出去,却被刀剑拦下了。身后传来亲爹冰冷的声音:“我不杀他,让裴青禾来杀!”
……
“将军,今日城上不对劲!”
打前哨去城下骂战的陶峰骑马去了一圈,很快神色奇怪地回来了:“城上今日不见守城兵,只有一个人立在城头。”
“离得远,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身高长相。不过,总觉得这个人大不寻常。”
裴青禾目光一凝:“我去看看。”
裴青禾骑马上前,在弓箭射程的最大范围外停下。此时离城头一千米光景,遥遥看城头上孤单单的身影,不过是指头大小。确实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可那身明黄色的衣服,实在醒目刺眼。
这个人难道会是……
裴青禾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眉头陡然皱了起来。
城上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大声嘶吼:“天子在此,裴家军不得攻城,速速退兵!”
不知多少士兵跟着一同高呼:“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
声音汇聚如雷鸣,在众人心头作响。
“真是太贱了!”裴燕第一个怒骂出声:“这么贱的法子都用出来了!呸!太不要脸了!”
“离那么远,谁知道是真是假。”裴芸冷静多了:“说不定是张大将军令人假扮天子,以此迫我们退兵。我们只管出兵攻城!这个假扮天子的倒霉鬼,要是死在乱箭下,也是他的命。”
裴青禾看裴芸一眼:“先不急,等一等探明情形再说。”
第381章 谁杀(一)
裴青禾派出孙成陶峰各领一队人冲到城门下,用污言秽语怒骂不绝。
渤海军今日竟忍住了,没有探头射箭,也没人还击骂战。倒是“天子在此裴家军速速退兵”的声音回荡不休。
过了片刻,孙成陶峰一同回来了。孙成面色格外凝重,低声道:“将军,被捆在城门上的,确实是天子。当年我在京城当差,曾见过年少的章武郡王。我不会认错,城门上的就是他!”
这个意料中的答案,还是令裴青禾悚然一惊。
渤海郡里肯定是出大乱子了!
不然,好歹是一朝天子,怎么会沦落到被推上城门如待宰羊羔的地步?
“肯定是起内讧了!”李驰冷不丁地张口:“我们一直在攻城,渤海军撑不了多久。天子想用张大将军人头,换一条生路,对张大将军动手。结果,反被张大将军拿下,被推到城头来了。”
众人一同去看李驰。吕奉咧咧嘴:“说到内讧,李驰是个中行家。他的推断肯定没有错!”
这是在阴阳李驰当日为了活路亲自动手杀了李将军。
怎么说呢,虽然言语刻薄,却也没说错。
李驰被戳中痛处,脸色不大好看,凉凉地看吕奉一眼:“不知吕将军现在去何处养老了?”
大哥不说二哥。难道你吕奉就很光彩?软禁亲爹夺了兵权的人难道不是你?
吕奉被噎得恼羞成怒,怒目相视。
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去,李驰吕奉立刻收敛怒气。
“本将军也认可李驰的推断。”裴青禾道:“他们起内讧,得利的是我们。不过,眼下有一桩为难事。张大将军彻底不要脸面,将天子推出来做挡箭牌。我们该如何应对?”
众武将面面相觑,过了片刻,裴芸张口道:“摆在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不管不顾,继续攻城。”
裴青禾张口就否了第二个选择:“不能射杀天子!”
建安帝可以死,但是最好别死在她手里!
裴家军是来为长辈血仇征讨张氏,不是来谋逆造反。一旦射死了建安帝,就怎么都说不清了。原本舆论一面倒的在裴家军这一边,不能为了一时之快动手!
她要堂堂正正地领兵打下渤海郡!
再者,张大将军摆明了想让她落个弑君的恶名。她不能让张大将军逞心如意。
裴青禾的心意很明朗,裴芸心领神会:“那今日先退兵,再商议对策。”
杨虎接过话茬:“今日退兵,明天再来。张大将军总不能天天都将天子捆在城门上。”
“这可未必。”吕奉挑眉:“换了是我,这法子有用,我干嘛不用?”
“所以,你一辈子只能做个粗莽武将。”李驰终于逮住机会讥讽一番:“脖子上的东西不是摆设,偶尔也该动一动才对。”
吕奉和李驰不对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日在辽西城,两人就互看不顺眼。后来都投到了裴青禾麾下,又多了一层争斗。就这两个月里,明里暗里摩擦过数回。要不是有裴青禾坐镇,两人早就动手“较量”了。
裴青禾心情不佳,再次瞥两人一眼:“今日不必攻城了。你们两人有闲空,回军营练武场里练一练便是。”
吕奉李驰顿时讪讪,再次闭嘴。
裴青禾深深呼出一口气,下令退兵。身后骑兵步兵如潮水般退去,裴青禾遥遥看一眼城门上的身影,然后调转马头离去。
被捆住手脚堵住嘴被太阳晒的头晕眼花的建安帝,看到了潮水般退去的大军,还有策马离去的女将军身影。
他想放声嘶吼:“裴青禾,快来救朕!”
可惜,嘴被臭烘烘的布堵着,拼劲全力,也只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聚集了多久的泪水,冲出眼眶。
然而,他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呜呜了许久,连来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烈,他被晒得愈发昏沉,在昏厥之前,他勉力看了一眼天,心中无比惨然。
祖父病逝,父亲被毒酒鸠杀,亲叔叔魏王被大火烧死。
轮到他这个亡国之君,莫非要被生生晒死在城头上?
……
“立刻将张大将军发动兵变的事传出去。要让北地所有人都知道,张大将军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还有,广发英雄帖,请北地所有军队出兵勤王。不管如何,都要做出裴家军还是忠臣的姿态来。”
裴青禾回军营后,召集众武将前来,一条条吩咐下去。
年岁最大的陆将军,今日显然被张大将军的恶行气得不轻,咬牙怒道:“张大将军实在太过分了。天子可杀不可辱!他要造反就造反,何必这般凌辱一朝天子!”
裴青禾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这是故意膈应我,逼我动手弑天子!我岂能让他如愿!”
“派人盯着城门,天子被推出来,我们就退兵。不见天子踪影,我们立刻出兵攻城。”
“我倒要看看,谁更有耐心,谁能耗得住!”
……
面色苍白的张允,被亲兵用木板抬进了宫里。
昨夜宫中厮杀一夜,死伤无数,血腥气久久不散。
重伤的张大将军不能再挪动,躺在了龙榻上。张允被抬进来的时候,太医正为昏厥的张大将军换药疗伤。
张允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强走到床榻边。
他不懂医术,却也看得出自家亲爹受伤极重。裴家军在城外虎视眈眈,随时会大举攻城。他还在养伤,亲爹这又倒下了。便是勉强能保住一条命,也没力气再上城门。
渤海军本就士气低迷,如此还能挡得住裴家军吗?
就是将建安帝推到城门,又能熬几天?
有亲兵来禀报:“裴家军退兵了!皇上被晒昏厥了!沈将军派人来问,接下来该怎么安顿皇上?”
张大将军麾下有数名猛将,这两个月里战死了几个,剩下的武将中以沈将军最为骁勇善战。如今也只得靠他领兵守城。
张允咬牙道:“每天喂一碗水一个馒头,别让他早早死了。”
第382章 谁杀(二)
张大将军一直没醒。
张允不得不强打精神和受伤虚弱的身体,不停发号施令。
不过,张允在军中威望远不及亲爹,兼之人不能亲至,发出的军令难免被打了些折扣再执行。
沈将军得了军令后,将建安帝拖到一旁,令人硬灌了凉水。建安帝被冷水呛醒,又被硬塞进口中的馒头噎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噎死。
普通军汉们到底还有些几分敬畏,不敢也不愿靠近。建安帝奋力咽下口中的馒头后,再次被堵上嘴,然后被扔在一边,便无人过问了。
沈将军带人在城门里外巡逻,确定裴家军今日不会出兵了,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回了军帐,将前两日抢来的水灵姑娘肆意欺凌一通。到后来觉得无趣乏味,将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子一刀砍死,又令亲兵再去寻个新鲜的来。
沈将军好美色爱凌虐,亲兵们得令后,去城中四处搜寻美貌姑娘。破门抢人杀人,都是等闲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