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116)

  “不行。”

  白鹭舟终于顺了气,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脸的否认。

  “我和他们的水平也就这般……这是西南地方的蛊毒,我没有相应的药,解不了这个毒。”

  “我现在也就是能让你多活几日——最多七日,咱们还得找。”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但姜弥神情仍然轻松。

  她挥挥手,示意眼前的姜暮离她远些。

  “起来些,阿暮,你姐姐现在起码还有条命,但是你再压紧我被子,我连七日也活不到。”

  在姜暮手忙脚乱挪开的时候,姜暮揶揄似的擦了一把双生弟弟的脸。

  “泪要滴你姐姐脸上了……咱俩都十八了,别给我丢人。”

  她声音确实很轻。

  但神志清晰、语调清楚,哪哪儿都不像个刚中了一刀,现在身上还有毒的病人。

  “我没有……!”

  姜暮眼尾的红尚且没有退去,现在连带着脖颈和耳根一并也烧了起来。

  姜弥示意他去看指尖,被取笑的少年面红耳赤地扭头。

  那姿态其实是很熟悉的。

  不像姜弥,倒像是贺缺。

  散漫。

  还爱玩笑。

  ……虽然他现在也不像他平日就是了。

  贺缺从姜弥醒来之后就不曾说过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视线一点也不曾再错开。

  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

  密切地、深沉地注视。

  如蛛网。

  也如深渊。

  贺缺的手始终紧握着姜弥的。

  即使是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

  十指相扣。

  密不可分。

  那边,姜暮仍然在冒烟,但白鹭舟被逗笑了,她好不容易捋顺了气,结果又打了个嗝。

  “呃!”

  “你打嗝之前你是不是笑了……我方才都没笑!”

  “你……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几个人一齐大笑起来。

  只有游樵察觉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旁边的唐琏绣,将手搭在她肩上,笑吟吟地和姜弥贺缺夫妇两个道别。

  “是了,有几日算几日,说不准明日就找到救你的法子了呢?”

  “走了走了,你俩说悄悄话吧啊,我们还有公务,你家这口子真是会给我们找事……”

  她腔调懒散,连招呼也是在唐琏绣肩头抬手晃了晃,一点都不讲究。

  走之前还不忘告贺缺一状。

  似乎这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

  像在开鉴门念书时一样。

  像当时刚回燕京时一样。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友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直到最后一个人关上门,姜弥才面色大变,抓着早就被揉烂的帕子用力扭头,然后哇地一声吐出了什么。

  她没想遮。

  因为姜弥指缝里都是黑紫的血。

  但她确实垂眼在笑。

  “啊。”

  “似乎有点麻烦。”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姜弥便又开始吐。

  那声音不大。

  因为门里的人在拼命掩饰。

  那声音不小。

  门外的人一个没走,将每一寸动静都收入耳中。

  方才还在大笑的人却死死压着声息。

  白鹭舟和唐琏绣的泪早就决堤,姜暮闭目流泪,受了伤、此时方赶到的金缕衣红着眼眶,游樵一拳砸在墙上,却在前一刻停住了手。

  因为她不想让姜弥听到。

  那些欢笑像一个梦。

  所有人都清醒地知晓,但又强行入梦。

  现在到梦来惩戒这些闯入者了。

  贺缺一直在给她拍背顺气,后面又给姜弥擦脸漱口。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倒先是弄了自己一身狼狈。

  等到姜弥清理干净躺下,又是许久时间。

  她一直在看着忙前忙后的贺缺。

  一直在看。

  他被姜弥提醒,终于想起来了净面。

  年轻人垂着眼,仔仔细细地擦净了自己的脸。

  “是不是很难看?”

  姜弥突然出声。

  “其实在山上的时候,在毒发的时候,我基本都是这个样子,祸害身边每一个挨着我的……”

  “都得被我祸害”那几个字没说出口。

  因为她被贺缺打断了。

  “难不难看?”

  贺缺将只擦了脖颈与下颌的脸露出来。

  那张脸此时确实有点可怖。

  方才的血还没擦干净,此时悉数淌在年轻人的眉骨和眼眶中间,他那双总带着笑的眼里全是血丝,于是这样望来显得愈发恐怖。

  但姜弥只觉得痛。

  “我怎么可能……”

  “那我就不可能。”

  贺缺哑声说。

  “我不会嫌你狼狈,我不会觉得你不好看,我不会觉得烦。”

  “昭昭……我从来不是一时新鲜。”

  他认识了姜弥太多年。

  早在美丑之前。

  早在爱恨之前。

  他动心不是因为这个,他留恋她不是因为这个,他要的是姜弥,不是一张永远温柔得体的漂亮皮囊。

  他要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留在他身边。

  贺缺的声线一直平稳。

  从姜弥倒下到现在,从姜弥保住命开始两三个时辰,不停地在姜弥耳边讲话,即使几次他也落泪,但贺缺的声音一直冷静。

  仿佛他一点都不曾崩溃。

  直到此时,年轻人才哽咽。

  “……只要我有这个机会。”

  他说。

  “我伺候你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和我讲话,只要你跟我笑……”

  那对他来说不是折磨。

  那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只要她在他身边。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贺缺说话的时候,袖口掉出了什么。

  姜弥看到了。

  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一点调料,姜弥生病,许多东西忌口,贺缺每次都是亲自调。

  ——他们今天出门之前还算着晚上煮锅子吃。

  但如今一个性命垂危。

  一个大泪滂沱。

  姜弥曾经将毒发的自己关在屋里,结束的时候发觉自己十个指甲已经全部挠烂,血淋淋地翻着肉,青檀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哭。

  但她一点都不疼。

  因为心口的痛苦早就压过了一切。

  她以为那毒药已经足够让她痛楚。

  但有人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更严酷的刑罚。

  是所爱之人的眼泪。

  如岩浆火焚。

  如热油烹炸。

  “抱一下吗?”

  她低声说。

  然后迎来了一个根本不敢触碰到她的拥抱。

  但姜弥不愿意。

  她示意贺缺躺下,然后瘦削的人努力撑着自己,伏在他胸口处,轻轻地闭上了眼。

  贺缺曾经许多次让她听他的心跳。

  热烈的、蓬勃的、又急又重的。

  那些都是为了让她明白他动心的证明。

  但现在她只觉得安心。

  似乎姜弥费尽一切,如今什么都要不了的残躯,也只想要这心跳声而已。

  姜弥以为自己无牵无挂,直到这时候才清楚原来她贪婪之至。

  她要河清海晏,她要江山稳固,也想要一副不病不残的身躯。

  起码是能和心爱之人过一辈子的肉体凡胎。

  太后娘娘,我说的不对。

  姜弥闭着眼想。

  我还是后悔的。

  姜弥将头贴在贺缺的胸口上。

  “对不起。我说得太晚了。”

  她闭着眼睛。

  “我爱你。”

  她说。

  “我一直、一直爱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你。”

  生前死后。

  少年如今。

  都只爱过这一个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加更,家人们能看出来我在努力正文收尾了,但我这段时间天天在实验室而且满课,我努力写吧……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先提。

  我爱你们

  谢谢观阅

  第90章 扭曲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血腥气都渐渐淡去, 水安息、苏合香与松柏的气味重新混合,萦绕在姜弥嗅觉已经不灵敏了的鼻尖。

  她因为疼痛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平稳到贺缺以为她睡着了,准备轻轻将她放回榻上, 胸口伏着的人却突然出了声。

  “我知道你恨他,但现在别动手。”

  那话的音调很轻。

  轻到终于让人意识到她其实刚刚收过重伤,即使因为这个重伤救了她的命, 但她仍然在性命垂危的边缘。

  而贺缺的声音同样放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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